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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颇具地方特色的口音一下就拽回了杨梦一的记忆,她想起来了,这是楼下的房东,似乎是姓洪。
不怪她第一眼没认出来,七年前,老人目光炯炯,精神健旺,可现在再瞧,他老态深深,背脊佝偻,满头银霜,就连眉毛也染上了白。
杨梦一心下感慨,但面上不显,只笑着点头,顺道将外边那扇铁门也开了。
“您是来找罗颂吗?”她说,“她有事出去了。”
洪爷爷瞧着眼前人的脸,也觉得有些面熟,连对方话都不接,只“嘶”一声,“哎哎哎……你不是那个……那个……”
明明答案就在嘴边,但“那个”了半天,他愣是没有刨出来,急得他拄拐的手不住地敲,拐杖在地板上敲出哒哒声。
他不认输,换个思路,“你是不是以前也住在这里的那个……那个……”
杨梦一见他实在想得辛苦,便插话,“是的,老爷爷,我以前也住着,最早跟您签合同的就是我。”
“哎哟!还真是!”老爷子高兴得一拍大腿,尽管没想起对方的名字,但能认得出七八年前的一张脸,他依然有种赢得某场小游戏的快乐。
“你回来啦!”兴奋过后,洪爷爷话也多起来,“之前你忽然跟我说不租了,然后好久都没见着你,我问小罗,她还说你去外地发展了。”
说到这,他呵呵笑道:“你退租那会,小罗看着也闷闷不乐的,我老伴还说是不是闺蜜吵架闹掰呢。”
讲起这个,杨梦一心里泛出些苦味,但落在脸上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在洪爷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他略显艰难地弯腰,提起地上的一个环保袋,递向杨梦一。
那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杨梦一忙伸手接过。
“这是我和老伴做的馒头包子,还有些饺子,你们拿去吃。”他笑得慈祥,眼睛眯成缝,“之前小罗身体好像不太好,我们也一直没有来打扰,最近见每天门口的垃圾都被拿下去了,我们还响着是不是她好点了,所以来看看。”
杨梦一笑笑,“好很多了。”
“诶诶那就好。”他不住地点头。
杨梦一往后撤一小步,“爷爷您要不要进来坐坐。”
洪爷爷摆摆手,“不了,我不打扰了,先下去了。”
闻言,杨梦一也不挽留,只礼貌地说再见,目送老人下楼,待人拐过弯了,她才转身回屋。
她拎着袋子左拐进厨房,一边将包点饺子放到冰箱里,一边忍不住回想方才老人说的话,想着想着,动作就慢了下来,到最后,只呆呆地蹲在冰箱前。
除了寥寥几个知情者外,那时候,大概所有人都以为罗颂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好到可以合租的朋友而已。
那罗颂是不是就连痛苦都得往里收着,才好不显出越界的异样呢?
杨梦一只稍加想象,都忍不住难过。
好一会儿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顶着泛红的眼尾,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冰箱里填东西。
第257章 戒指和港城
杨梦一尚未弥平的思绪在洪爷爷来了之后更乱了些。
她顶着一脑子的乱麻, 木着脸,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后, 将大扫除要用的清洁用品一一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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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趁罗颂不在,她要将卧室好好收拾一番。
照例先将不知多久没有洗过的窗帘拆下来, 扔进洗衣机里启动洗衣程序后, 她又回房将床单枕头套都拆下, 扔到脏衣篓里。
她闷声擦拭扫拖,那阵仗看起来恨不得将墙皮都撕开, 里里外外清个干净。
尽管在这住了很多年, 但罗颂的东西并不算多, 就连衣柜空出一半,塞进了杨梦一的衣服,更别说化妆桌了。
化妆桌是老式的,暗红色木质, 带椭圆的镜子,桌子左下方是三个小抽屉。
桌上空寥寥的, 仅有一支面霜和素颜霜, 但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也不知多久没被人用过了。
杨梦一拿起来,眯着眼仔细看管尾处浮起的数字,默算了算,最后将它们都扔进了垃圾桶。
三个抽屉,从上到下, 第一个里头放着指甲剪针线包之类的小玩意, 第二个是空的。
第三个抽屉也不知是不是祁平气候湿热导致木材膨胀变形的缘故,她竟一下没能打开, 只能咬牙使劲,才猛地一下拉开了。
杨梦一原想着第三个抽屉估计也没放东西,但抽屉被拉动的瞬间,却有什么东西顺着力度撞到前面板,发出“嘭”的响声。
她凝目细瞧,只见里头放着一沓翻着面的照片,以及一个小小的木质首饰盒。
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都和自己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动作迟疑起来,好一会儿都没敢伸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动了动,刚探出手,又忽地缩回来,将手套摘下,搭到桌沿处。
她先拿起那沓照片,深呼吸后,才将它们翻过来。
只一眼,她就认出那都是胶片机拍出的,胶卷的颗粒质感赋予了它们更浓的岁月痕迹,从前的罗颂最爱用胶卷机记录下她们的点滴。
但这些相片她都没看过,而照片上的人,除了她,就是罗颂。
相片上,两人看起来都比现在年轻些,罗颂看起来还有些学生气,想来是罗颂毕业那年拍的。
杨梦一一张张慢慢看过去,尘封的记忆随着快门记录下的景致再次被掀起。
在合照里笑着的她们,那会儿的关系其实已经岌岌可危了,甚至在记忆回笼的瞬间,她还能感受到心脏被抓握的窒息感。
那真的是一段阴雨连绵、昏暗无光的日子。
再然后,她就自以为为罗颂好地离开了,谁曾想到,她只是将罗颂一个人遗留在了无终的雨季里。
杨梦一用力抿唇,嘴角被压得很低,才堪堪制住哭意。
放下照片,她又拿起那个小匣子。
匣子表面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能看到一片深棕色里有细腻清晰的直纹,而握在手上触感温润光滑,她对木料知之甚少,却也知道这盒子的木材大约也是很好的。
她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轻轻晃动也没听到声响,而打开时,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在一片无声中,她看到了一双亮白的对戒。
杨梦一微微睁大了眼,伸手正欲捏起戒指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着。
她吞了口唾沫,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了捻,才小心地拿起其中一只戒指。
两只戒指款式简约,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只表面一圈菱纹刻印,戒圈内似乎刻着字。
她将戒指拿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看,上头只一个英文字母“L”,她又拿起另一只戒指,在上面看到了字母“Y”。
思忖一息,她将刻有“L”的戒指,试着套在自己无名指上,是意料之中的正正好。
她抬手,迎着窗户漏进的阳光,失神地盯着指间的素圈戒。
杨梦一甚至想不到罗颂是什么时候去买的戒指,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将它们塞进抽屉深处的。
每多了解一些罗颂这些年的生活,她就越发意识到,对方真的从来从来都没有走出来过。
回忆困住了她,这间房子困住了她,她困住了她。
自己在德国那几年的苦,抵不过她煎熬里的万分之一。
从诊所里出来的时候,秦珍羽开心得嘴巴都合不上,因为医生说,罗颂不必住院了。
不仅不用住院,他甚至直说罗颂进步得让他惊讶。
那些复诊时可能被问及的问题,早在今天以前,秦珍羽大多都提前跟杨梦一了解过了,倒也不是未卜先知预测到她无法同行,只是单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
结果这回杨梦一没来,秦珍羽原想着得自己代为回答,就像之前来就诊时那样,然而罗颂并不需要,她自己挨个回答了。
虽然话说得有些慢,有时简单的字词仿佛从大脑深处艰难挖出来似的,但她的确尚算清晰地一一作答了。
医者仁心,卢霄见她现在恢复不错,也跟着高兴,最后还试探着问她最近生活中的变化。
罗颂笑笑,并不隐瞒,说自己谈恋爱了。
卢霄微怔,又很快笑言恭喜。
秦珍羽坐在一旁,脸上云淡风轻,似是早就知情,但她淡定表面下是连声“我靠”。
她晓得她俩重修旧好只是时间问题,但没想到她们动作这么快,对上旁人时也自然得不见一丝别扭。
下一秒,她忽地意识到,或许不是她们表现得多么坦然,而是她们本就注定在一起,因此多年的别离也没在两人间留下隔阂。
真好啊,她想,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秦珍羽的目光里参杂着欣慰与祝福,含笑望着身旁的老友。
谈话的尾声,卢医生决定在现在的用药基础上微调,并说要是没有意外,下次还是半个月后来,之后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将复诊间隙拉长至一个月。
他只字未提咨询与疏导,毕竟病人现在看起来,也不需要了。
祁平和港城虽有铁路直达,但各种手续耗去不少时间,两人看完病从诊所出来时已经近下午一点了。
秦珍羽找护士姑娘问了问附近不错的饭店,她给她们推了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茶餐厅,走过去大概只要十来分钟。
港城人多楼密路窄,好在高德地图在这也能用,她举着手机,跟着导航,和罗颂穿过一条条巷道,拐了无数个弯,才到达她们推荐的那家饭馆。
饭店看起来的确有些年头了,门头不大,招牌白底红字,写着“豪记咖啡粉面”。
靠街的一面是玻璃,贴着菜单和春联,甚至还贴心地附上蓝蓝绿绿的收款二维码,让外地游客知道这里也能手机支付。
拨开透明塑料门帘,里头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还开着两把立扇,正左右摇头送凉风。
秦珍羽在太阳底下走了一小会,进到店里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而罗颂则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店里桌子六七张方形桌子,一桌可坐四人。
伙计见她们进来,远远地说:“有位就坐啊,看下要吃什么。”
这时,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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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客人埋单走了,秦珍羽拉着罗颂坐到他们位置上,跟另外两人拼一张桌。
罗颂点了份滑蛋饭,秦珍羽要了猪排出前一丁和西多士。
跟店员报菜的时候,秦珍羽还临时加了杯冻鸳鸯,百无聊赖到在一旁看墙壁上菜单的罗颂,闻言忽地转头。
“要多一份热鸳鸯,打包带走。”她说。
秦珍羽猛地扭头,不赞同道:“这玩意儿咖啡因多,你能喝吗!”
罗颂淡淡道:“带回去给家属喝,她喜欢。”
秦珍羽一噎,“啧”一声不说话了。
菜上得很快,罗颂吃得很慢,还没吃到一半,秦珍羽就放下手里的勺子筷子,转头吃西多士去了。
等西多士也被消灭尽了,秦珍羽抬头,却惊奇地发现罗颂还在一下一下咀嚼着,而她面前的盘也空了近一半。
她目光惊疑,犹豫着问:“你……还没吃饱吗?”
“饱了。”罗颂撩起眼皮。
“那你怎么还在吃,”秦珍羽更疑惑了,自生病以后,罗颂的饭量小到了另一个极端,照理来说,她这会儿早该停著了。
她有些紧张,“吃不下就别吃了,不要撑着。”
罗颂拿起一旁的白开水,喝了一小口,才道:“没事,我再多吃点。”
“哟,”秦珍羽这会儿也看出点东西来了,眉头一挑,说话也不似从前小心翼翼,“怎么忽然这么积极向上啊,之前求你吃都不吃。”
“我要长肉。”罗颂无视她的揶揄,平静道:“我太瘦了。”太瘦就会硌到杨梦一。
秦珍羽想再打趣儿两句的,但一开口就忍不住惊叹:“爱情的力量啊。”
“嗯。”罗颂很坦然,在往嘴里送进一勺滑蛋前附和,“爱情的力量。”
“肯定能好起来的。”秦珍羽有些感慨。
罗颂笑笑。
两人过了关,秦珍羽还是循例挤进罗颂上的出租车里,面对她说的“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她也只是笑嘻嘻:“我得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到家才行,不然怕有人跟我急。”
“那行吧,”罗颂抿嘴,嘴角带上很浅的笑意,“谢了。”
秦珍羽撇撇嘴,“讲这些哦。”
但罗颂到底还是没让她跟着下车,下车后转身把车门一关,对着一脸懵的秦珍羽轻声道:“就送到这,你去找鄢容吧。”
她弯了弯眼,“你也去感受一下爱情的力量。”
秦珍羽一下就笑出声,却没有强求,只点点头,跟她说再见。
目送的士驶远,罗颂这才转身,往小区里走去。
第258章 关于往昔
罗颂到家的时候, 杨梦一已经做完大扫除好一会儿了,不说整间房子,至少卧室是焕然一新了。
洗好的床单窗帘晾在支开的折叠晾衣架上, 风一吹,洗衣液和柔顺剂的芳香就被送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甚至用除螨仪将床垫枕头都仔仔细细清洁了一遍, 才换上新的床上用品。
等她意识到该吃饭时, 饭点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她心里想着事,本也没什么胃口, 只是囫囵塞了点东西, 饭后的小憩也有些睡不进去。
在床上翻滚片刻后, 她一个猛子坐起身来,抱着被子,神色郁郁。
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震, 她探过身子,拿过手机, 上面是秦珍羽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 秦珍羽说话本就轻俏快速,广南口音让她口中的字句听起来有些粘连,好在杨梦一还是能听得懂的。
背景音里有喇叭声,听着倒像是在路上,杨梦一正猜测着她们此刻在哪,就听到秦珍羽简单说完罗颂的复诊结果后, 又说她刚刚已经在小区门口下车了, 应该很快到家。
杨梦一皱着的眉因此稍稍平展些。
又在床上呆坐了会,待听到玄关处传来钥匙叮当响声时, 她才掀开被子,下床,朝门口走去。
罗颂慢悠悠地爬楼,到四楼时,虽然还有些喘气,却比之前好些,没那么狼狈。
站在原地顺了顺气,她才掏出钥匙,往家门口走。
隔着门,听不到屋内的动静,她想杨梦一大概在睡午觉吧。
然而开了一扇门,另一把钥匙还未插进孔洞里,那紧掩的门就突然被人从里打开了,而杨梦一就在门内看着她。
“咦?”她有些惊喜,脸上自然而然漾出笑意,“我还以为你睡……”
可一句话没说完,眼前的人忽地动了,一步跨上前抱住了她,只是杨梦一心急之下力度没收住,倒将罗颂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罗颂脑子转不过弯,迷茫地将人搂紧之余,又小心着不要弄翻手里的鸳鸯,“怎么了?”
杨梦一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里,呼吸急促得像在发抖,半天没有出声。
罗颂也不催她,很好脾气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空着的手绕到她背后,轻轻抚着。
半晌,杨梦一闷闷的声音才从两人相贴处传来,“就是想你了。”
罗颂失笑,“我回来了啊。”
“嗯。”杨梦一仍不抬头,“你回来了。”
等杨梦一终于从她怀里退出去时,她的脸颊似乎都被捂红了,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
罗颂仍笑着,却先将手上的饮料递过去,“你喜欢的,鸳鸯。”
杨梦一红着鼻头,双手握住杯身接过,很乖的样子落在罗颂眼里,只让人觉得她真的好可爱。
“那一袋是什么?”杨梦一眼睛瞄向她手里的另一个塑料袋。
“新开的药。”罗颂说。
显然,在杨梦一心里,所有泛滥的情绪都不比罗颂重要,听完只又伸手,“那也给我吧,我去放好。”
罗颂听之任之,递给了她。
杨梦一拿着袋子就去篮子那捣鼓,罗颂则转身将门关好,可一回头,刚将药码好的杨梦一就拿着午饭后该吃的小药丸向她走来了。
“我还没洗手。”罗颂哭笑不得。
“你不用碰先。”杨梦一很认真,“我喂你。”
罗颂将手背到身后,在杨梦一的手伸过来时配合着张嘴。
略微有些干燥的唇瓣擦着杨梦一掌心的软肉,热息随之拂过她的手,尽管是她主动要求的,但这忽如其来的不寻常触感还是叫她缩了缩手。
等药都送进罗颂口中时,杨梦一立马将右手的水杯送到她嘴边,又将左手垂到身侧,还自以为隐蔽地蹭了蹭裤管。
罗颂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颤了一下的睫毛和闪动的瞳孔,以及其他她所有的细微变化都没能逃过她的眼。
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待咽下嘴里的药后,才慢慢道:“可以把左手伸过来吗?”
杨梦一稍稍瞪大了眼,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罗颂看着眼前纤细的手腕,“掌心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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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梦一乖顺地翻过手腕后,罗颂低头,轻轻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吻落下的瞬间,杨梦一觉得被亲吻的是自己的心脏,忍不住一震。
罗颂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再抬头只眼中含笑,“我去洗手了。”留杨梦一在原地,觉得手心的火苗蹿到了自己天灵盖上。
“好犯规啊。”她声音极小,几乎只有风能听到,但手却攥了起来,像是想把亲吻的触感紧紧抓住。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罗颂走到沙发上坐下,阖眼休息。
奔波半天,她也是累了。
没一会儿,沙发的海绵又陷下去了点,是杨梦一坐到了她边上,还将脑袋靠到了她肩头。
她试图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但脑袋左转右转,还是觉得硌。
罗颂听到她小声嘟囔,“还得再吃吃。”但话虽如此,人却诚实地没有从她身旁挪开。
她想笑没笑,只估摸着方向,将她的手拢到自己怀里。
“医生说我状况不错。”她开口。
虽然是已知的消息,但再听一次,杨梦一还是高兴,“还有呢?”
“嗯……下次复诊在半个月之后?”罗颂轻声道。
杨梦一听了,也没有对她不让自己陪同的事情刨根问底,只“哦”一声,“那我们继续加油咯!”
“好。”罗颂捏捏她的指头。
杨梦一再张嘴,却说起自己今天在家里搞卫生了,“卧室特别干净,等窗帘干了挂上去就完美了。”
“你好棒。”罗颂笑,想了想又道:“窗帘干了我来挂。”
杨梦一不置可否,反正最后自己一定会忍不住上去帮忙,但她开启这个话题并不只是为了要夸夸。
她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反过来抓住罗颂的手把玩,挨根手指摸过去,觉得起起伏伏的指节像山峦。
最后,她将手指停在了大手的无名指指根处,山间有风拂过,吹散缭绕的雾气。
“我看到戒指了。”她决定开门见山,但话说得很慢,“化妆桌抽屉里的那对。”
话音落下时,她握着的那只手僵了僵,但还是在下一秒松软下来。
“真是……”罗颂语气无奈又纵容,“你是什么寻宝的小矮人吗?”
“什么时候买的?”杨梦一阖上眼,但声音里渐渐带出颤抖。
罗颂顿了顿,“那年一月。”
——你离开那一年的一月。
“我怎么都不知道。”杨梦一声音低下来。
罗颂故作轻快,“我没拿出来,你怎么会知道呢?”
“为什么忽然会买戒指?”杨梦一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
但罗颂并不嫌她烦,只是微滞后,才道:“想要套牢你。”
只是天不随人愿,最后还是没能留下你。
杨梦一的眼睛热热的,喉咙里也伏有哽咽。
但她深呼吸,将哭音压了下去后,才终于继续说话,只是不再拐弯,问出她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你有没有恨过我?”她的声音轻极了,若不是罗颂靠得近,大概什么都不会听到。
罗颂没有即刻回答,只是呼吸缓了下去。
“应该有吧,但我自己也分不清那叫不叫‘恨’。”她的声音也和杨梦一一样低了,感受着肩膀不轻不重的那点重量,反问:“你呢?”
杨梦一一愣,“恨你吗?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食言了,说的很多话都没有做到。”罗颂叹了口气。
杨梦一说不出话了。
眼睛攒聚的热度凝成泪珠,从眼角滑落,但她的的哭泣也很安静,至少罗颂没有察觉到。
“‘没事的’‘会好的’,我总这么说,但结果一个都没能实现。”罗颂长长呼出一口气,才能够继续说下去,“你应该对我失望的,甚至是恨我。”
说完,罗颂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杨梦一的声音,睁开眼,侧头望去,才发现她哭得泪痕斑驳,泪水无声地麇集在她尖尖的下巴上,再一滴滴落到衣领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见到她的眼泪,罗颂蓦地慌了神,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杨梦一突然用力朝她扑过去,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抱住了她。
“你怎么这样啊!”杨梦一的哭腔决堤,淹没每一个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罗颂被压到沙发背上,嘴又笨起来,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能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罗颂颈边蹭满了水,但始作俑者仍不抬头,抽抽噎噎地哭着,将罗颂的心都泡湿了。
罗颂开口,温声哄着,“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说罢,罗颂就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刺感,是杨梦一叼着她的肉在咬,只是她没舍得用多大力,因此也说不上多疼。
但这让罗颂又紧张起来,正欲开口,杨梦一却忽然松了口,坐直身子,跟她稍稍拉远了距离。
她望着罗颂的眼,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你很好。”
三个字落下,她的嘴角又很委屈地向下拉了拉,却还是继续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罗颂怔怔地望着她。
其实现实生活中,哪有人能真的哭得很好看呢?
她哭得这样突然,额间的发丝粘在水痕里,弄得一张脸乱糟糟一片,但狼狈无法消弱她神情里的执拗和认真。
她的眼神很复杂,芜杂中能轻易辨出爱、心疼与愧疚。
罗颂看着,心跳仿佛也漏了一拍。
对视着,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也很好,”她说得温柔,眼神也越发柔和,“你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要难过了,也不要感到自责,你回到我身边,我很感恩,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第259章 关于往昔
她俩都没有预料到旧事重提会这样忽然地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只是开了头,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翻起往事。
不是追责,也无意让谁人忏悔,她们说起这些年自己的* 生活, 也堪称平和地提起那些伤痛与后遗症,但再平静的湖面也偶尔会被掠过的风带起涟漪。
罗颂这些年几乎可以说是过成三点一线, 日常只在这间房子、围村和律所间来回, 除开秦珍羽攒的那些局, 她素日里并不怎么出门,而那些大大小小的案子不值得被分享, 于是没说两句, 话题就转到了杨梦一那。
该聊想聊的事情太多了, 杨梦一一时不知应当从哪里开始说起,思忖一瞬,才道:“我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回来的,之前都在德国, 公司外派过去的。”
罗颂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杨梦一说的出国只是断她心思的借口, 大概率不过是换了个城市生活。
“七年都在那?”她问。
“中途回来过。”杨梦一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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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妙有点心虚, “一年一次探亲假。”
闻言,罗颂并不意外,“嗯”一声后,看她眼睛不住地眨巴眨,心里觉得好笑,但没揶揄, 只问:“那你过得怎么样?”
杨梦一想了想, 谨慎地挑出最确切的词:“不好不坏。”
“那……”罗颂捏着她的手,没让心里的紧张浮到面上, “有遇到什么人吗?”
但这话问得实在直白,两人对它的潜台词都心知肚明,杨梦一听了无端觉得她有些孩子样的可爱。
“没有,”杨梦一实话实说后,朝罗颂笑笑,“但有很挂念的人,所以回来了。”
罗颂很轻易地就被这句话哄出快乐情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她问:“你呢?”
“我也不好不坏。”她照搬了杨梦一的回答。
杨梦一不信,却也没追问,只一个反手将罗颂的手包在掌心里,“还有呢?”
罗颂不留痕迹地抿嘴笑,“也没有遇到什么人,直到我很挂念地那个人回来了。”
杨梦一听了,想说她贫嘴,但嘴巴一动却没发出声音,她还是有些难过的。
两人忽地默然片刻。
直到罗颂突然开口,打破沉默,问出了她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那年春节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罗颂曾试图在一遍遍近乎自虐的梳理中找到“罪魁祸首”、一件让杨梦一态度忽变的标志性事件,然而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搜不见踪影。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事件发生的时间大抵是那年过年,因为两人年后再见面时,事态就忽然坏到无法挽回了。
杨梦一没有立即回答,罗颂在空隙中问出第二句话:“是不是……我爸妈对你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紧。
罗颂不蠢,她知道她们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自己的父母,她曾猜想或许他们在暗中给杨梦一施加了什么压力,可想了又想,却没找到他们的威胁能以什么作筹码。
但她从没想过要与他们当面对质,毕竟杨梦一的离开使所有的秋后算账失去意义,可怀疑还是成了埋在肉里的一根刺。
而现在,她的爱人回来了,所有的沉疴旧疾都应当被敞亮地晾到日光底下,只有这样,才能不留心结。
也如罗颂所料,杨梦一轻轻点了点头,笑得有些涩然,“但还发生了很多很多其他的事。”
“那年过年前,杜银凤被人杀死了,年三十那天我回乌长处理她的后事。”她抿抿唇。
罗颂在她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无意识攥紧了她的手,倒是杨梦一伸过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些。
“她是因为房子问题被情人杀害的,但她最后坚持把房子留给了我。”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也没有兴趣去了解她了,我还是恨她,但冲着那套房,我也能稍稍原谅她一丢丢。”
说着,杨梦一将食指和拇指捻在一起,一点缝隙没留,嘴上却说:“就这么一丢丢。”
“但她的死亡还是带给了我一些震撼,或者说是死亡这件事本身,让我有些感慨。”她望进罗颂的眼,意有所指似的,“就觉得……好像只要消失了,所有不清不楚的账就都翻篇了。”
她没有提起得知凶讯后,自己那通下意识拨给罗颂的电话,她怕罗颂会更自责。
她没给罗颂时间细想,话题一转,提到了对方最想听的部分。
“再往前一点,就是元旦的时候,我去曲邑找芯姐那回,你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罗颂顿时僵住,尽管早有准备,但猜想被证实还是让她难受。
杨梦一双手抱住罗颂的手臂,又往她身边挤了挤,才继续说:“但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糊涂了,总以为没了我你会过得更好。”
“不过这次我来找你,也是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不然我连你人在哪都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出现在你面前。”
杨梦一不是故作大方,只是这些年活在回忆里的人不止罗颂一个,长久的分离中,她无法自控地反刍往昔种种,越想便越意识到自己的懦弱。
即便没有那场对话,在那样的压抑里,面对日渐一日低迷的罗颂,她自知是撑不了多久地。
她的确憎恨罗志远与宋文丽的冬烘与偏见,在许多思念泛滥的日子里不由自主地将他们划为故事中的反派,但也清楚明白,宋文丽那通电话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借口,让她心安理得地摘掉懦夫的帽子,甚至还能给自己套上可怜人的外衣。
而这也是杨梦一悔恨的根源,愧疚到顶峰,她连面对罗颂的勇气都几乎全没了。
杨梦一深吸一口气,将思绪从泥淖中拔出,“现在……你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罗颂还是回以万金油似的一句“不好不坏”,“只是我有点演不下去了,只要看到他们,我就会想起很多东西,想到最后,甚至开始迷茫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勾起嘴角,但不见愉悦,“他们希望我出人头地、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即使他们知道我对男人没感觉,却还是一次次用‘为我好’的枷锁拷住我。”
“最无力的时候,其实我想过要不就遂了他们心意算了,糊里糊涂过一辈子,至少还有人是高兴的。”
杨梦一抓着罗颂的手一紧,望着她的侧脸不说话。
罗颂扭头与她对视,忍不住自嘲一笑,“可是真的很不甘心啊。”
她叹息道:“但偏偏我又没有能力扭转状况,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只能一直活在拧巴里,跟他们年复一年地僵持。”
法庭上职场里,不惧唇枪舌战又所向披靡的罗大状,对于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是无能为力的。
杨梦一将头转了回来,在罗颂看不到的地方皱着眉,她不喜欢她这样贬低自己,甚至幼稚地因此又多讨厌罗志远夫妇一点。
“跟我说说你的工作吧。”她扯开话头,“工作压力大吗?之前听珍羽说……你做噩梦梦到案件当事人。”
“她把我卖得很彻底啊。”罗颂失笑,“背着良心打赢不少官司,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她的避重就轻落到杨梦一耳中,还是牵起了心脏的微痛。
“以后……”杨梦一咬了咬唇,“不想接的案子我们就不接了,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有点任性,就算是女朋友,也不应该越界插手对方的工作。
但罗颂说好,“以后他们再来找我,我就躲开。”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并非全无把握,只是中间或许要周折些,可只要她想,大概还是能办到的。
杨梦一不知道背后的错综复杂,听到她应好就一下高兴起来,刻意豪气道:“你想不上班都行!我有钱!”
“虽然没有很多很多很多钱,但也算是有钱的。”她咂着嘴,还是决定给自己留点余地,“不过也不能大手大脚!我们要细水长流!”
她说得轻俏,但罗颂听出了话里的认真,也不扫兴,笑笑表示自己要考虑一下,喜提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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