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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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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愿为全人类利益奉献终身,我将倾尽我所有拯救同族于水火之中,永不退缩、绝不放弃。即使身处威胁之下,也绝不将刀刃对准同类,不违背人道,以我的人格起誓。】

他有在竭尽所能遵守。

背叛自己的人性,克制自己本能,任凭自己死在那间仓库百余次。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救他,他甚至连一声感谢都不会得到。

是命吧。

那边迅速回复:

【太好了,你现在相对安全是不是?你知道自己在哪吗?不知道也没关系,给我们些时间破译地址,这就派直升机接你!】

他的疑问太多。

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迟疑片刻,问:“当时那些和我住一栋楼的,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了,为什么这么问?】

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瞬间将沈逸所有想说的话都打回肚子里。

好像,是他太过于矫情了。

沈逸手又开始不自觉发抖,根本控制不住,他用力甩了两下才勉强找回些控制权,接着回道:

【别耗费精力在我身上,我不敢跑了。】

并非口头上说说的不敢。而是他脑海中一旦出现类似于逃跑的举动,就会被瞬间拉回那个晚上,霎时喘不上来气,四肢就连活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他真的被打怕了,也不想再死了。

那边立即炸了,看起来语气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你是不是疯了?留在实验体身边对你有什么好处?生路就放在你眼前,你竟然说自己不敢跑?!】

【相信我,组织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跟我们走而已,有什么为难的?】

【你到底再想什么?!】

恍惚间,沈逸意识到了什么。

他顾不得手上剧痛,打字速度飞快:

【那天,我是怎么被带走的,和我住一栋楼的其他人最后在哪,你知道吗?】

那边似乎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是怎么被带走的我们并不知道,当天监控全方位瘫痪,但其他人不是都去四处找你,没找到后才陆陆续续回来的吗?】

沈逸如坠冰窟。

百余人,百余个杀人凶手。

竟那么默契,没有一个人走漏风声。

并且,没人求救。

哪怕是第一个走出来的,也不会想着去把消息扩散开,赶紧搬救兵。

因为他们也害怕,自己从为了全人类利益献身的英雄,就这么变成杀人凶手。

他能理解的,他应该理解的。

有很多很多理由啊,例如洛奕俞是个不怕热武器的怪物,叫人来了也没用。

例如其他同伴迟早会出来的,没人会死,没什么必要耗费精力。

或者因为信号监控全断,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组织添乱……

是的,有很多很多理由不选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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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坠入地狱的只有他一个人。

是他自己不听话要跑,被惩罚是他活该,可他拖累了别人,这就是他的错。

沈逸眼前事物变得模糊,眼前电脑亮得刺眼。

伸手抹了一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掉眼泪了。

那些液体渗在伤口里,疼得厉害。

对面停了几秒,似乎是换了个人来:【先生,我是倪景悦。如果您有什么问题,您可以来和我们当面探讨。但现在时间紧迫,可能不允许我解释太多。您究竟有什么顾虑?】

他冷静下来,不再让自己纠结这个问题,改道:“你能联系到外界吗,为什么我们这块区域被彻底隔开了?为什么不集中火力把这几座城直接铲除?”

倪景悦回答的很快:【这是上面的指示,我们只管听从指挥,服从命令。】

【沈先生,上面的人点名要见您。您有什么疑问,都可以向他咨询。如果您是害怕做实验的话,不用担心,我们绝不会强迫您。】

【只要你愿意,生路就在你眼前。】

沈逸心脏颤了颤。

手放在光标上停了几秒,果断断开网络。

他将那些来往邮件一封封删除,清除掉所有痕迹。

他是懦夫。

他不敢赌,他是真的怕到极致。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被摧毁。

如果属于他的思想都被磨灭,那“沈逸”才是彻彻底底死了……

最起码,他现在还不想死。

他强撑着把电脑合上,将一切都放回原位。哪怕明知这屋内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摄像头,哪怕知道他一举一动无所遁形,却还是极力想掩饰些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视线放到那几条被他用牙扯下来,染血的纱布上。

想要靠自己缠得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

得,等于半天白忙活。

沈逸叹气,将那几条纱布扔进垃圾桶,随便去冰箱搜了点吃的,洗漱完躺在客房倒头就睡。

洛奕俞不回来对他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他不想出门。

即使没人囚着他,也不想。最好能一辈子缩在这个小房间,远离洛奕俞,也远离外面那些想杀掉他的人。

大概是凌晨五六点的时候。

一双手从被子底下掏过来,冰冰凉凉的,激得沈逸打了个哆嗦。

他其实是有些起床气的,尤其今晚是他千载难逢能睡个好觉的时候。

可对面是条疯狗。

他被惊醒,也不得不按捺着脾气:“怎么现在才回来。”

意识清醒一些后,他闻到股淡淡的,几乎要隐藏在沐浴露香气中的血腥味,眉间一皱:“你又杀人了?”

“嗯……”洛奕俞钻过来,抱住他蹭了蹭,这才道,“没有,是我手下的人出了些问题。”

“洗过澡才过来的,哥还能闻见?”

沈逸没回答,只是喃喃道:“你手下的,竟然也会出问题?”

“是啊,哪边都一样,总会有些不听话的。”

洛奕俞有些烦躁:“他们让我弃掉中心区域那部分残次品,我实在压不住声音,只能杀两个吵得最凶的。”

沈逸声音很轻:“为什么要护着那群人呢,他们死了对你而言,其实也减轻不少负担吧?”

“可我也曾经是残次品。”说话期间,洛奕俞手已经落在他的后腰处,轻轻摩挲,“没有任何人生来该死。”

沈逸对他这套已经烂熟于心,几乎是在他爬上来那一刻,腿便很配合地微微张开。

被侵犯出习惯,确实也是够贱,够悲催的。

是的,没有任何人生来该死。

可他的价值,似乎全凝聚在这百余次的死亡上。

洛奕俞注意到他微小的动作,哑然失笑,刚想揶揄他几句,却注意到沈逸手上缠着的纱布不见了。

“伤好了?”

“没有。”沈逸双眼微阖,“缠着碍事。”

他能有什么需要干的事。

洛奕俞略微一想,便也明白了,语气逐渐严肃,“哥没什么要对我坦白的吗?”

沈逸觉得好累。

他甚至没什么力气去为自己辩驳:“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需要我招供?”

他睁开眼,看着和和自己不过距离十几公分的男人,扯了下唇角:“还要罚我吗?天天整这么多规矩,也不过是想把我拴着罢了。很好啊,你很成功。我现在哪也不敢去了,你快高兴死了吧?”

洛奕俞本就心烦,听他这么跟自己阴阳怪气说话胸口那团怒火烧得更旺:

“犯什么神经,罚你也是收着力的。如果不搞这一套真动起手来,你真觉得自己能打得过我?”

这就更可悲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可被洛奕俞就这么明晃晃地戳破,他就连恼羞成怒的资格都没有。

沈逸目光又垂落在自己的双手。

倒确实是没再流血。

伤口处一片狼藉,皮肤破损不堪,暗红色的血痂覆盖,有些地方散开了青,似乎比原先肿了几圈。

很疼。

良久,他开始颤抖。

没有哭,看神色似乎也没有多么难受,只是不自觉的微微发抖。

这才哑着嗓子道歉:“对不起,今天情绪不太好。”

洛奕俞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两只手上。

很克制地问:“怎么了?是知道什么了吗?”

沈逸不回答。

只是继续用他有些喑哑的嗓音道:“让我先睡一会,明天再罚,行吗?”

洛奕俞手安分了些,轻轻抱住他,像是安慰:“你的眼睛好像很难过。”

沈逸呼吸一窒,莫名其妙的委屈就这么涌了上来,缓了好半晌才挤出句:“我们好像,被抛弃了……可是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会被抛弃?”

什么狗屁为了全人类,除了他们之外,其余人都在阖家欢乐,哪里需要他们献身?

黑夜之中,洛奕俞幽幽开口:

“是啊,哥。他们都在把人命当棋。而你,甚至包括那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是弃子了。”

“可我要你,沈逸。他们都抛弃你,可我永远都不会扔掉你,你试试选我一回呢?”

第34章 信仰 每个人都是凶手

纯粹放屁。

沈逸再难过, 也不会把罪魁祸首当成救世主。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

沈逸倒是也没硬气到直接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很巧妙地岔开话题:“我哪有选择的权利……再说,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

洛奕俞却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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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废话。

他有些不耐烦:“还睡不睡了?”

洛奕俞毫无预兆突然翻身, 手撑在他身体两侧, 几乎是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哥,和我做个交易?”

沈逸意识是清醒的。

可这样极具逼迫力的姿势,强大威压挤着,竟让他真的喘不上一点气。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回话:

“什么?”

洛奕俞直接挑明:“你背着我偷偷和外面人联系了吧?我说过不允许的, 可哥还是不听话。”

“明天我会换成藤条,一下就见血那种,专挑你掌心、小臂内侧、臀腿这些地方打,哥绝对承受不住。”

说不清是吓唬还是预警,但效果立竿见影,光是这一句话说出来,沈逸浑身上下便开始隐隐作痛。

“所以,我们来商量一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哥如实回答我, 我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这哪是给他选择权。

分明是在威胁:你要是不肯说,明天就等着被活生生打死。

沈逸无可奈何:“你问吧。”

洛奕俞像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笑着亲了他一下,又重新滚到他身边, 恨不得整个人紧紧贴着他:“我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离不开实验室?”

“很难理解吗?”

沈逸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神态,好不容易才缓过神,能喘上几口新鲜空气。

这才缓缓道:“因为我们这些人知道的太多。如果被放出去, 难免造成机密泄露,对谁都不好。”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却是实打实的,牵扯着他们,让他们无法移动半分的枷锁。

这是骗局,是他们谁也逃不过的命运。

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连带着周边其他已经被屠干净的,还没被侵占的几座,几百年前似乎是一个小国。

经过几次战争洗礼,被周边其他大国欺压蚕食,原有的资源被夺空,不知怎的就成了块类似于边界线的,没人来抢的空地。

渐渐的,聚集了一群流离失所的人,算是一点点重建出来的城市。

当然了,能沦落到流离失所这个地步的,除去那些极少数的倒霉蛋,更多的都是什么各国被流放的犯罪分子,因经济纠纷赶来逃命的老赖,杀了人逃避追捕的等等……

沈逸对此简称为:渣滓聚集地。

再过一些年,又因为这块区域地处大陆边缘,地形平坦且人烟稀少,成了建立实验室的最好地方。才总算来了点各国各地的高尖人才,大脑发育正常的人。

为了保护这批精英,也是为了确保实验能更好地安全进行,几个大国各派出一支军队驻扎在那,治安这才逐渐有了好转现象……

行吧,最后这句在沈逸看来,简直就是扯淡。

什么狗屁治安,那群人分明只会管研究员死活,保证实验室是块净土。

至于其他的平民百姓,就算拿把刀在街上互相砍大概也没什么人会管。

这些都是前话。

沈逸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最初是什么国籍,是犯了错还是被骗了……

总而,自打他能记事起,就是跟着父母姐姐挤在类似于贫民窟的地方。

即使是今天的沈逸在回忆时也很难相信,在科技如此发达的当下,竟然也会存在那么一小块光照不到,长满阴湿苔藓的老鼠窝。

喝的水是涩的,空气是透着化学剂味的,抬头望不到天,只能窥见一小块很脏的黄褐色。

屋内烧水壶是不知几百年前的旧款式,里面表层覆着一层白垢,洗衣机一按就跟要炸了似的叮呤当啷乱响。屋顶倒是不会漏水,只是家里潮得厉害,被褥一年四季全是黏的。

不是他自夸自擂,他的父母,当真是这渣滓聚集地中难能的正常人。

妈妈是医生,具体是内科外科还是什么什么分类的他不清楚。只知道她在救人这方面很厉害,不管是跌打滚伤还是风寒时疫,就连接生或者器官移植都很有一套。

爸爸性格和善,戴着副很斯文的眼镜,像是读过不少书的文化人。道德感极强,平常会帮着妈妈打打下手什么的……

在那样腐烂发臭的地方,他们每天都会把那些闪着银光的手术刀仔仔细细地消毒擦干净,再小心翼翼收好,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沈逸一向敬重生命。

他见过躺在破床上的患者,明明整个人灰暗成那样。可被刨开胸膛后,里面心脏却仍旧鲜活,带着浓烈的色彩一下下跳动……

也见过人这样脆弱的躯体,被掩埋于废墟下时仍旧拼了命似的钻出一只手求救。即使是一些快要死的人,也会凭借求生本能艰难吊着一口气。

如此坚韧,顽强。

环境恶劣,疾病自然多发。

他的父母,在这样的背景下简直和救世主没什么区别。

可是,你以为这样救死扶伤的神就一定会得到所有人敬重吗。

错了哦。

沈逸说过,这地方就是个渣滓聚集地。

来这儿的人,就算最初是有道德的,恐怕也早被磨灭了。

他们不会感谢,他们只会带着一身劣质烟酒味恶狠狠闯进来,掐着他母亲的脖子逼她救人。

即使是技术再精湛的医者,也很难保证自己手术成功率是百分百。

那次的手术失败是偶然,可他父母的结局却是必然。

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沈逸记忆早已模糊,只是隐隐约约想起,妈妈似乎是以那个患者一颗眼睛为代价,保住了他的性命。

失败了吗?好像也没有吧。

更别提是那患者自己不听医嘱,不及时来治疗,硬是自己把病情拖到感染坏死的地步……

可是土匪哪会听那么多道理。

他认为,是母亲使坏,是母亲让他从此变成一个令人耻笑的残疾。

农夫与蛇,不过如此。

他的父母想要带着他们逃跑,可是又无路可退。这地方总共就这么大,四处都是亡命之徒,不管往那个方向跑都只能撞到冰冷栏杆。

而那些渣滓的报复,绝不止停留在打一架层面。

他的父亲很高,虽然常被那些地痞流氓戏称“长得娘娘腔”,却也是身强力壮的。

他拼命挣扎过,为了自己的妻子孩子连血带肉扯掉自己身上所有道德,做好了杀人准备,扑上去和人家打架。

可渣滓实在是太多了。

他被死死按住,绑起来动弹不得。

那个恶魔,那个浑身发臭的男人掐着他和沈皖的脖子,一点点缩紧,听着他们的哭嚎发出愉快笑声。

对着他母亲道:“臭婊子。你孩子的两条命,和你男人的眼睛,来选一个。”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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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吗?

分明是绝路。

她最引以为傲的医术,用在亲手毁掉爱人的眼睛上。

她手在抖,从医二十多年来,稳如泰山的手,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抖。

她曾宣誓,即使在面对威胁之下,也绝不会用自己的医术违反人道。

可她没有选择。

两条命,和两颗眼球,她没法去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的爱人,似乎是想要伸手抱住她安抚,可惜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略带歉意地笑笑,跟她做口型: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他也害怕。

被活生生剜掉眼睛,这辈子只能陷入长久的黑暗。他再也看不到爱人的脸,再也不会见到两个孩子长大是什么模样……

他的妈妈在哭。

她爱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都爱。但如果硬要说一个最的话,那绝对是眼睛无疑。

那么好看的器官,承载着所有情感的地方,就这样要由她亲手毁掉。

她在痛哭。

视线是模糊的,手是抖的,怎么能做好手术呢。

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强硬地夺走自己所有情绪。

她用镊子提起眼球表面的结膜组织,持着微型手术刀沿着角膜边缘,缓缓划开一道弧形切口。

又用专业的眼球剜除器缓缓探入眼内,尖端抵达眼球与眼窝相连的部位,眼球与周围组织一点点分离。

很疼,难以描述的痛苦。

痛到即使理智上不想乱动,不想哀嚎惹她担心,却还是控制不住。

他的头晃得很厉害,说不清流的是泪是血。

那个浑身散发滔天臭气的男人拍了拍他们后背:“快,把你们老子头按住咯。再让他乱动,爷就把你们一家子手全他妈的剁了!”

可能是大脑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那会儿确实年纪太小……沈逸忘了自己最后究竟是去了还是没去。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从爸爸眼眶中落出来的,流不尽的血。

沈皖捂着他的眼睛,颤抖着说:“别怕,会好的,会好的。”

她当时也不过是几岁的孩子。

爸爸似乎彻底晕死了过去,妈妈忙着帮他伤口消毒止血,沈皖在收拾脏了的床单地面……

他当时干了什么?不记得了。

自那天以后,妈妈就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很轻的一个刀片,她却不论怎么努力都举不起。

她的信仰被玷污、摧毁。

那群人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双眼睛,更是他们的谋生手段、以及一个家庭的希望。

妈妈苦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本来还想着,攒够一些钱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呢。是妈妈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罪。”

爸爸妈妈似乎也变成灰色的了。

只是和外面那些渣滓不同,并不是杂糅的灰,更像是乌压压的绝望。

说过的,这地方是臭气熏天的渣滓聚集地。

妈妈能不能拿起手术刀,那群畜生可不会管。

在恶疾如此高发的地带,如果医生不愿治病,让其余“无辜者”怎么活?

于是,有人给她跪下磕头,有人指责她太过自私,有人拿他和沈皖威胁……

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乱世之中,丈夫是瞎子,孩子又都年幼。她面容姣好,手无缚鸡之力,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有人作势要对沈皖下手,妈妈挡在她身前,颤抖:“不要欺负孩子,我来。”

又是一个黑沉沉的夜。

她终于疯了。

她救过那么多人,这里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受过她的恩泽。

可是没有人,没有人愿意帮她一下。

每个人都是凶手。

她终于背弃自己的信仰,在手术中直接割断了某个患者的咽喉。

那个人是“无辜”的吗?不会,这片土地上怎么可能滋养出“无辜者”?

她坐在血泊中,又哭又笑,她的瞎子丈夫紧紧抱住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角落里,沈皖握住他的手冰冷,一遍又一遍安慰:“会好的,会好的。”

语言如此匮乏,干瘪。

会好吗?他们都不知道。

很久,久到尸体似乎都冷了,血液在地上凝固。

他妈妈才伸出手,抱着他和沈皖哽咽道:

“宝贝,妈妈做错了事,妈妈背弃了自己信仰。可你们不能走我的后路……永远,永远也不要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也永远不要对自己的同类做这样的事……”

其实这话在现在看来,是在朝着另一个极端走。

如果不是把她逼到极致,她怎么可能杀人。

谁也不想这样,谁也没给过她机会。

但当时只有几岁的孩子却是实打实被吓到了,哭着拼命点头。

杀了人啊。

这地方没什么律法,人死就死了,麻烦的是死者家属会来找事。

她可以死,但两个孩子是她永远的软肋。

她还想看着他们长大。

于是,她用全身家当,这些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钱,本打算用作逃生的钱,全给了出去,为自己换了条生路。

其实也不过是从一条死路移到另一条死路。

算好消息吗,终于没人敢再来求着她治病了。

他们都说,西街里一个瞎子娶了个疯子,还生了两个阴恻恻的小孩,一家子全是神经病。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

他爸爸靠清理城市内垃圾赚钱,他妈妈用那双圆润巧妙的手做一些简单针线活……

是的,在其他国家科技化发展如火如荼的时代,这里竟然还保留着最原始的手织。

他和沈皖总会有一天长大,会好的,总会好的。

可是有些人,可能生来命数就不太好。

他的爸爸妈妈同时染病。

初始阶段,是整个人开始发烧,浑身滚烫。

他们都以为是普通感冒,沈皖忙着帮他们擦拭额头,他便跑出去买药。

就这么意外的,又像是命中注定遇见个很干净的孩子。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同沈皖差不多大,脸却较她圆润许多。身上穿件鹅黄色连衣裙,料子很好,看起很舒服。头发长长的披在腰间,上面还戴着钻石发饰。

眼睛很干净,在太阳下亮晶晶的,跟她的发饰一样漂亮。

那是某个研究员的女儿。

很快便有穿着制服的大人来把她抱走,临了还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嫌弃他身上脏,驱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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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朝他挥手:“去去去,别来这块。”

小时候的沈逸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不只有类似于老鼠窝的地方。

同一座城市下,原来也可以有人活得像人。

原来这么肮脏的地方,也有属于它的净土。

处在阴影里太久,想向上攀爬几乎成了本能,他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念,总是想要更多,更多……

也算是在他心底留了颗小小种子,他想逃,想加入实验室,想彻底逃离那块阴暗发臭的地方。

他想,那样自己一定可以跟所有家人好好生活,他们都会获得自由。

那天,药是买到了,他急匆匆赶回去,看着他们吞了下去,却似乎并没起什么作用。

妈妈看着他们笑,很温柔,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们还这么小……怎么办啊?”

“可是妈妈真的熬不下去了。”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菌……不,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可能就连是最普通的病毒都变异了好几回,谁也说不准哪个致命。

沈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它的名字。

曼滋米诺病毒。潜伏期极长,在当时没有任何治愈法子,和绝症一般无二。

烧过之后,免疫系统全方位溃烂,身体会出现类似于腐坏的症状。

是遗传病,隔了不知道几代亲,竟也就这么刚刚巧巧被他们碰上。

爸妈相爱前本来就是病友,只是当时并没有查出什么异样,便理所当然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匆匆揭过。

没想到这把看不见的刀悬在头顶二三十年,竟在他们最脆弱时砸下来,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把房门锁上,和两个孩子隔离开,就这么抱着对方,感受对方的身体长出脓疮,一点点腐烂,化作脓水。

很疼,但或许是怕让孩子痛苦,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彼此抱得更紧了些。

两个活生生的人,曾经有思想,真真切切活着的人,就这么没了生气,就这样彻底泯灭。

她,他们,救死扶伤一辈子,临了,却没有人能来救救他们。

爸妈死了。

沈皖缩在角落,眼底不安和惶恐终于藏不住,她止不住崩溃大哭。

沈逸握住她的手,像曾经她安慰自己那样,笨拙地说:“会好的,会好的。”

即便,他也在颤抖,他也在哭。

毕竟,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差的结果了。

他们头上始终挂着命运之轮,不论怎么努力,怎么拼命,都撼动不了它半分。

这就是命。

第35章 绝境 所有人都死了

有些扯远了。

本来是想说他最后为什么离不开实验室的, 却莫名其妙扯了一通陈年破事。

沈逸讲到这儿时,突然有些感慨。

那些他自以为早已淡去的疤痕,原来一直都留在那, 隐隐作痛。

只是疼了太久, 以至于他都麻木了。突然提起,才发觉心底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连着血肉一块撕掉了似的。

确实,过去很久了……

如果爸妈还在的话,他的人生应该会和现在很不一样吧。

至少, 不会招惹上洛奕俞这条疯狗,不会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被掠夺。

而此时,他却突然察觉到洛奕俞情绪不太对劲。

沈逸在黑夜中眯了眯眼,才辨出来洛奕俞脸上是湿润的。

他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有些不解:“你哭什么?”

洛奕俞将头埋在他胸口处,沈逸这才感受到,对方在细细发抖。

他有些心烦, 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无奈。

痛苦的是他, 被迫撕开自己伤口的是他,被抛弃的是他, 两只手被打到发烂的也是他。

现在还要麻烦他去哄小孩,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都没再说话。

许久, 洛奕俞才贪恋似的在他身上蹭了蹭,哑着嗓子道:“我心疼哥,真的,对不起。可谁来怜悯一下我……”

“你的家人爱你,就算到死前一刻想着的都是你, 可是我,我被抛弃了啊。我也不想让哥那么痛苦,但是,是你先不要的我啊。”

“……”

沈逸没兴趣和别人比惨。

洛奕俞恨他,他知道。

但再深刻的恨,在他自己看来也该还清了。

他很烦洛奕俞,但在这个黑漆漆的晚上,他被强硬地逼迫撕开自己,袒露自己的过去,却有个人比自己先掉眼泪……

说内心没有一丁点动容是假的,可要是说他真的就这么轻易被打动,那更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也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洛奕俞脸上,擦掉上面湿意,顺带着捂住他的眼睛:“好了,再哭我就不说了。”

洛奕俞便很乖巧的,带着浓厚鼻音“嗯”了一声。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高,抱着他的手能轻而易举刺穿他的胸膛,沈逸恍惚间险些以为他们回到了三年前。

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不由分说让他被同类杀死百余次的洛奕俞……差距如此之大。

沈逸有些绝望地垂下了眼。

*

可能是这几座城市流离失所的孩子实在太多。这样腐败的地方,孤儿院倒是建了不少。

当然了,不会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地养一堆孩子长大。他们自踏入孤儿院那一刻起,就是等于将自己后半生的积蓄压了出去。

他们会被安排分配,满十四就去做各式各样底层工作。不管赚了多少,钱都是直接交到院长手中,自己只能得到最基本的饮食保障。

会专门有人来巡逻,强制性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带过去,再给他们一人拍张大头照,就算是入了档。

哪里是孤儿院,分明是个便宜豢养奴隶的地方。

他们待在那,麻木地学习最简单的文字,最简单的语言,接受洗脑式的教育……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他们去的那个孤儿院,碰巧离实验室很近。

尽管实验室外圈被层层包围,他就算偷跑过去大概也只能看见堵大白墙和来回巡逻的军队。

没关系的,给自己留个念想也好。

沈皖那时也是不太安分的性子,见他天天心不在焉到处乱跑便问了一嘴,知道答案后干净利落拉着他翻墙。

毫不意外失败了。

他们被像拎鸡崽子似的提着脖子扔了出去。

沈皖气着了,越挫越勇,来回碰壁反倒是激起了她的斗志。就这么莫名其妙演变成她主动拉着小时候的沈逸乱跑。

一来二去倒是混了个眼熟。

守门的那几个叔叔阿姨偶尔会给他们投喂些饼干水果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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