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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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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千载仙人骨(二)

◎汝所见之“吾”,皆是“汝”心之所呈象◎

“凡人眼中的蜉蝣,恋朝露而惧黄昏;至于蝼蚁,守巢穴而怖风雨。

“可到了凡人自己,恋安逸而惧变迁;纵然至君王,恋权柄而怖失位,如此这般,俗世之内,常常可见。”

“仙人眼里的凡人如蝼蚁,如娘娘说的,蝼蚁与我们,我们与神明,都是一样。”

“可事实呢?

“地仙恋修为而惧境界动摇,天仙恋仙躯而怖劫数降临,上仙恋长生而畏大道更迭。九重天上,神明恋神格而惧秩序重塑,怖权柄旁落,畏造化推移。”游扶桑摊开手,如谏客上书,情真意切,“芸芸众生皆有所恋,层层天阶皆有所怖,即便位极人臣、身登绝顶,亦不过是恋栈权位,而畏惧失落。娘娘啊,神也一样,有畏惧,有贪婪。所谓七罪,傲、忮、愠、怠、贪、哀怨与饕餮,神明分明一一共享。

“天地偌大,而这些欲望,可贯穿九幽十八层,直达三十六重天——之与娘娘所共有。”

游扶桑的声音也如那些欲望,从朴素人间,洋洋洒洒撞入九重天云烟袅袅,琉璃重幔,并不重,却似金钿微响,亦有分量。

九重天上,云台缭雾,尊座上的人衣袂华然,垂眸不语。

无垠的静穆。

直至殿外传来铜铃三声,回响如渺渺天音,有一仙子趋前,替娘娘斟了一盏新茶。茶盏以暖玉制成,芙蕖形状,氤氲热气升腾,仿若缕缕春烟,遮掩了娘娘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接过茶盏,缓缓啜了一口,才开口向游扶桑道:“扶桑小仙,汝所见之‘吾’,皆是‘汝’心之所呈象。上重天的规则与秩序,在你无法理解的地方。”

游扶桑只道:“无法理解,也总要先了解得到。”

又是难以忍受的沉默。娘娘静静饮完一整盏茶,向身边仙子品评道:“还算清雅。可惜火候略重,涩味未尽,少了几分回甘。”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檀香浮动的水雾之中,那里浮现着凡人景色,“扶桑小仙,这盏流光飞逝茶,从始至终,还是你配得最好,最合我心意。”

话音落地,一片静默。

王母娘娘慢条斯理,将茶盏放回玉几,指尖轻轻掠过杯沿,似在回味那早已逝去的香气。“如今仙宫中仍是讲究,却总少了点分寸,”娘娘语气轻柔,似乎很是感慨,悲惋地感慨,“也不知是茶失了性子,还是有人,变了心思。”

娘娘从来如此,即便愠怒,也不曾呵斥,只是话里话外多了些讽意,似是在说游扶桑:如今你能与我对话,不过是从前你与我有倾茶之缘。你是上重天煎茶倾茶的小仙,也止步于此,永远,永久,只是个倾茶的小仙,罢了。

王母说完便笑了笑,却分明不是真心,她柔声道:“了解或理解,等你找到进入上重天的方法再说吧。”

游扶桑并未改变神色,不卑不亢道:“多谢娘娘关心催促,”她俯首一拜,“小仙必不辱使命。”

隔着天幕,娘娘似乎冷哼一声,又似乎没有。

少顷,神龛的光点渐渐升高,终于天际消散。

*

游扶桑方放置好神龛,走在蓬莱长老阁,与几位新旧长老寒暄,说起从前在蓬莱的日子,聊到虎妖,提起翠翠。她走出长老阁,宴如是与宴清绝便风风火火地赶来,这比游扶桑猜想得快了太多。

见了游扶桑,宴如是先摇了摇头,“不周山通向上重天的入口已然关闭。”

游扶桑与她一同长长地“唉”了一声,却并不惊讶。

可当宴清绝丢给她一物时,游扶桑几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接不住。

那是晶莹剔透的小蛇,死的,不动,粗粗一看更像一条……

鼻涕虫。

游扶桑如同接了个烫手山芋般端着小蛇,宴清绝正色道:“这是骨龙魂体。龙女身死,骨龙未死,只要这世间还有死亡的意志,骨龙便不会消殒。”

游扶桑惊讶:“你们……你们把她抓来了?”

宴清绝:“去不周山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游扶桑,你呢?你在蓬莱找着神龛了吗?”

游扶桑稍稍讲述了始末,宴清绝听罢讶异,尔后略微挑眉:“居然真的可行。”

宴如是道:“其实我仍是不明白,缘何师姐是唯一可与王母对话之人呢?若说九重天上人……可阿娘从前也是九重天的人呀?难道阿娘去问哪些问题,王母会给出,与师姐得到的那些,完全不同的答案吗?”

游扶桑道:“这不清楚。我只知娘娘愿与我对话,一是朝夕相处之实,二便是……我对她,你们对她,是家犬与野狗的区别。”

大道无情,娘娘亦无甚大爱,她的眼里众生平等。可是众生平等,便是人人皆低若尘埃,东方的凡人,西面有小仙,河水里一条鱼儿,悬崖上一朵小花儿,对她来说,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曾在上重天她服侍她左右之人——对身边人,看久了,总还是些许动容。

游扶桑想了想,摆摆手,站直了身子:“好了,眼下玄镜所言‘与神对话’的谜题已经解开,”她看向宴如是,“眼下就是你身上‘神力’的疑窦。”眼看宴如是又要陷入苦苦沉思,游扶桑即道,“我们不妨在前去浮屠城的路上,慢慢细说。”

*

蓬莱中神龛只有对话之能,不周山亦没有入口,于是只剩下浮屠城。在前去浮屠城的途中,游扶桑将自己的猜测简单告知,宴如是点点头,甩了甩手上鼻涕虫。小小的骨龙在装死,如今她龙身毁坏,一切修行从头再来,正是恨得牙痒痒的时刻。

三人来到浮屠城。

几百年前,宴如是作仙首之时,已将浮屠城中瘴气挥去不少,如今荒烟蔓草,城骨犹在,却已不见半点腥风血雨的影子。

只是嶙峋岩壁间还残存一些枯朽的符篆,被风吹得发白,贴在石上,像山的眼睛,一双死气未散的眼。岁月生长,瘴气散尽,山间草木吞没阴霾,城骨边,几株榆树破石而生,枝叶婆娑,又有藤萝自高楼垂下,缠着残墙断垣,仿佛替谁掩住了旧日伤口,遮起了当年“浮屠城”三字牌匾。

雾气自林间升起,风吹过时,能听见鸟鸣轻唤,再无厉啸与哀号。

这曾是正道噩梦的边角,如今却成了少有人问津的静林。

也许再过几百年,连“浮屠城”这个名字也会被山雀忘记,只剩树根下一枚锈蚀的黑铁戒,破碎的玉镯,一只青色羽毛,皆静静躺着,不发一语。

游扶桑穿过牌匾,来到雾气散尽的城中,此城已变成她陌生的模样,却仍然按照记忆,来到浮屠殿前。

吱呀——

她推开大门。

殿外灰白,殿内浮雕却保存得很好,赤目龙台,凤临九天,只是阴气不曾有从前沉重,反被天光一照,显得明亮了。

可这赤龙之后——

站着第四人!

那人戴着兜帽,一身漆黑。

游扶桑站在最前,断然最先觉察到那人声息,霎时袖里短刀出鞘,寒刀如雷霆破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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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划野,径直刺穿龙台,直斩那人眉心!

对方猛一侧身,手袖掀起黑白灵气化作漩涡,生生避开那一斩。

游扶桑短刀破开浮雕,周遭尘土飞扬,而她落地反身,刀势再变,自下而上劈出,再次劈去!

与此同时,宴清绝与宴如是亦瞬息动身。

宴清绝立掌为剑,凝光三尺,剑锋寒芒直刺那人胸口!

宴如是亦在身前化出长弓,拉弓开弦,不由分说射出一箭,长箭飞旋而至——

这可一箭刺穿骨龙心脏的长箭,如今显得小题大做,很快大殿轰鸣,几乎坍塌陨落,而受击的那人显然惊愕,袖中忽卷出一道书卷似的灰影。她努力遮蔽视线,借力腾身而起,却还是被业火弓箭擦伤,生生划出一道血痕。

“等一下!”

游扶桑猝然叫道,制止了宴如是的第二箭。因游扶桑觉察,眼前这人虽是不速之客,可在她三人如斯进攻后,对方只是躲避,全无反击之意,怕只是个事外修士,抑或……

而宴清绝那一剑早悬在那人身前,堪堪停住。

此刻倘若宴清绝微有动作,便可刺穿来人胸膛,剑气带起的强风吹开那人兜帽,一头墨发自肩头垂落,她面色苍白,唇色单薄。

宴清绝与她对视,眼神陡然一寒,气息陡止,“怎么是你?”

纷纷扬扬的尘土里,游扶桑这才看清那人形貌。

“这是……”

她微微讶异,下意识与宴如是对望一眼。

黑司命?!

“……是我。”

黑司命开了口,似轻轻叹息,显然极度疲惫。她胸口伤痕仍淌着业火,宴清绝的长剑依旧横在她喉前。

黑司命很谨慎地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仅张开双手十指,向三人展示,自己没有以灵气操纵法器。

游扶桑这才仔细打量她。较高的鼻梁,极细的眉骨,眼下有褶皱,面色病态,带着许多疲惫的苍白,瞳孔又太深,漆黑如夜,深处仿佛藏着许多沉默的旧事。

“我对你们没有敌意,此刻不与你们敌对,也并非来这里作乱……”黑司命面色平静,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白司命已返回九重天。而我,是被神遗弃在此处的。”

遗弃。

游扶桑很恍然地想到,她先前也好奇,龙女为何忽而转性,为王母做事,尔后想到,也许龙女是为了神格。龙女早已厌倦在死亡之海,也想再次去往九重天;纵使王母傲慢,可从不食言,龙女于是认为,这一切值得冒险一试。

可是败落之人,只会被遗弃。

如万年前战神遗孤小凤凰,如龙女,如眼前黑司命。

而宴清绝也渐渐反应过来,她们先前遇见的黑白司命不过是替魂的分身,如今这位,竟是真身。

宴清绝于是收起长剑。她问道:“那你在此,是寻找如何返还上重天吗?”

黑司命道:“我不知。”

游扶桑问:“为何你二人,黑白司命,都败了任务,她回得去,你却不行?”

“……”黑司命显然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轻声道,“我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

“……”

又过了许久许久,黑司命道:“我知,玄镜碎了。”

宴如是警觉地看向她,试探问:“那你可知道,玄镜是凤凰信徒?”

黑司命眼底波澜动了动,却没有接话。

宴如是进一步低声问她:“你可曾听说,凤凰涅槃,秩序从新?”

黑司命不答,反问:“那你们呢?你们要为新旧秩序而战吗?”

游扶桑道:“倘若旧的秩序要杀死我爱的人。”

黑司命于是又叹息:“旧的秩序要杀死我,新的秩序未必容纳我。”她抬头看向游扶桑,意有所指的,轻声问道,“我们的命运就是被丢弃吗?”

“被谁丢弃?”

“被神明。”

“若从未归顺,又谈何丢弃?”游扶桑似乎并不在意。

她看见,浮屠殿是破败了,浮雕布满裂痕,墙角却长出新草。

黑司命再说道:“女娲娘娘曾道,天地有序,万物自生,非需封神与拜礼。王母娘娘亦道,无规矩不成仙,众神官需礼制册立。用新的秩序去更变旧的秩序,这真的对吗?”

游扶桑道:“王母娘娘说了,没有人致使秩序更变,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黑司命微讶:“她居然这么说?”

“你是觉得奇怪?”游扶桑忽而笑了,“是吗?若真这般超脱,又怎会阻止凤凰涅槃?还是说她的阻止也是命理的一部分,在她麾下,凤凰注定要沉寂?”

“你们居然都知道?”

游扶桑自然地点了点头:“我们还知晓你们上重天的规矩。有人与我说,上重天,不看战力,看神力。”

宴如是一旁听,也自然问:“司命,什么是神力?”

黑司命神色一顿,细细解释:“神力分为一炁与愿炁,在这之下,神才分为一炁神与愿炁神,愿炁神又称信仰神。

“一炁为先天本源,是天地初开的神力之母,譬如女娲娘娘,为天数造物母神、混沌下第一神明,她的神力源自混沌初劈之时,一炁流转太虚,生而不息,天地元炁自行归一。

“愿炁则是后天信仰所化,是众生敬仰的回响。那些神官庙、神女殿、圣人堂,便是愿炁最粗浅的表象。所谓信仰神,人们信她,她便存在;人们不信,她便消亡。”黑司命停顿一下,再缓声道,“而王母娘娘,是万仙尊主之神,更是上界权柄之主,是信仰神中,神力最盛者,其由众生愿炁所聚,集万愿而显圣,她的神力是制度与信仰交织,是天界秩序之本身,寻常小仙,不可逾越。”

黑司命的眼色掠过游扶桑,来到宴如是面上,细细描摹她的五官与皮相,才想到那些人间神女殿里,那救世的,宴翎仙首的雕像。

黑司命于是缓缓说出她所记宴翎神女的愿炁:“四万出头。这绝不少,在寻常小仙里已算是极致。”

宴如是:“唔……”

游扶桑问:“王母娘娘呢?”

黑司命似乎笑了,宛若听见蚍蜉撼树那般的疑问。

“若我不曾记错,娘娘的愿炁,在亿亿万。”黑司命正色与她们一字一顿说,“你们,没有胜算。”

第182章 千载仙人骨(三)

◎无为义竟几分值得◎

宴翎神女四万神力,而等至于百万,则可如万年前西海九曲龙女一般,以尊客身份,进入王母娘娘的蟠桃仙宴。

黑司命沉思道:“四万愿炁用了百年,百万愿炁便是三千年后。那时,早来不及了吧?”她皱起眉,以被遗弃的敌对身份,渎职地为宴如是三人思索对策,“不过,倘若你们有更改时间流速的方法,比如宴门极意那样的招式……”

“那不行。”宴清绝率先拦下,“那般绝命的招式,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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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用第二次?再说,其式只能改变一人,哪还能改变整个尘世的愿炁?”

“……也是。”

又是很久的沉默。黑司命愣愣站在那里,魂已不在,只剩个壳儿。

风在浮屠殿里吹,把枯叶卷了一卷,滚到边儿去。

游扶桑再开口:“黑司命,最末我想再问你一句,你在人间,去不了上重天,可还有旁的法子,或是旁的去处?”

黑司命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仿若在觉得滑稽,“玄镜难道没有与你们说过,业火可烧上重天?”

“……如何释放业火?”

黑司命保持着笑意,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向宴如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拿凤凰翎一箭,刺穿此处,”她佯作死去,向后踉跄,撞在墙上,抬起眼,正视宴如是,“哗,业火释放了。”

宴如是瞪目道:“你别说笑!”

“说笑?”毫无征兆地,黑司命陡然愤怒起来!她大吼道,“我没有在说笑!——我说没有去处了,我没有去处了!九重天的神在凡间滞留太久,会变成堕仙,如从前那只可怜凤凰!”

黑司命站在墙边,右手从袖里抬起,召出黑色的灵气,形成一卷书。她的书简早已破碎,残页却有经文震颤,字字如刃,破空而出!

书页利可刺喉断腕,字锋如雨,黑司命大笑三声,停下后,神色却很悲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似冰裂,压得人心碎,“因为王母自己不愿承担业力,而让我们来杀神!”

黑司命召手残卷如鸢,猎猎震响,经文骤卷,刃气如风直指向宴如是。

宴如是长弓抵挡,步步后退,书页却如有魂魄,绕刃而走,破防而入,直逼咽喉心口!

——陡然,黑司命一闪而至,满眼愠气尽灭,将最后一页书贴上宴如是眉目而障。黑司命轻声道:“你杀我吧。”

眼前遮蔽,宴如是一惊,长弓短刃已刺入心口。

刺穿心脏的伤口顿化作业火呼啸,极快地烧穿司命整个身躯,司命低头望那刀刃,唇角浮起一丝解脱的笑。很快,书页如雨落下,很快湮入尘埃。

纵是死前,司命仍咬字清晰地说道:“宴如是,王母要杀你,不是因为你违背阴阳之道,再度复生,而是因为——”

“你是「一炁神」!!”

死后业火,有凤哀鸣。

浮屠殿内火光映在三人眼中,颜色各异。

司命余魂仍在诉说:“只要到了上重天,即便最高的信仰神,亦无法杀死「一炁」……不过,王母最忧心的,从不是自己的地位被动摇,而是秩序被颠倒,乃至崩塌……这让她绝无法承受……”

*

瑶池为天界胜境,太虚灵气于其中倒波光如绡,朝来映曦霞,暮去载星汉。高阁四周无岸,三面生花,一面开阖紫气,紫气东来。

“启禀娘娘——”

“对弈亭中有神立候,未奏玉符,亦不通名,只言……”

小仙抬首,语音微顿,“只言:吾来对弈。旧棋未完,愿补其局。”

王母娘娘衣绣青鸾坐在华席,闻言眸光微微有动,如水开纹。

“她总是那么守约。”娘娘说道。

立起时,衣袂无风自卷,莲步轻移,已出了瑶台。

对弈亭前,女娲娘娘立在半阶下,形容淡若秋水,鬓垂丹霞。王母娘娘见之,略一照面,未呼未迎,略略颔首,自案前落座。女娲娘娘也不多言,拈子入席,不似来客,而若归位。

王母执白;女娲独在玉案,执黑。

黑子先行,可女娲却不急着下棋,握着棋子,反笑着相问:“我常常在凡间话本里,瞧见一些戏言,道吾二人不合:王母蟠桃宴,刻意不邀女娲,女娲愠怒,窃以蟠桃。”

王母淡然:“娘娘也说了,只是‘戏言’。凡间风言风语,不必要总是在意。”

女娲闲闲,终于落子在东南,“是啊,她们哪里知道,王母娘娘不仅邀请了我,我亦献礼。不过蟠桃失守,倒是确有其事,可那只是一场乌龙,只是我犹记,彼时确是罚了一人。那是谁?”

白子滑入中宫,声如冰裂,王母娘娘沉声道:“凤凰。”

女娲不经意道:“凤族为你上重天征战四方,后裔落寞,神力消散,却也该好生相待,仅仅因为一些心思,这般处罚吗?……”又转言,“只是王母娘娘向来惩罚有度,我不便多言。”

王母默认,不语,落子。

女娲于是又问:“彼时我送来的玄镜,听闻在凤凰火里落入了凡间。王母娘娘,您可找着了?”

“玄镜……”王母娘娘道,“落在凡间,回溯时空,扰乱秩序,自取灭亡了。”

“啊……”女娲娘娘显未料到,很是感慨,“真是可惜……玄镜里,可有我的女娲石,那也不知落在了哪里。”

王母于是道:“原来女娲是来我这儿找石头的。虽不确切,却也有线索,听闻玄镜殒前认过一主,也许女娲石,在那个主人的身上。”

女娲:“唔。”

二人静静下棋。

棋盘有天地初画之影,子道亦万象流变之形。棋局无言,唯听落子,云随子转,光逐势变,不知过了多久,盘中乾坤显现,王母娘娘再次落下白子,吃去数颗黑子,只道:“黑子气数已显,必有一乱。”

女娲却笑:“有乱方有生。生非坏序,而为破蛰。”

王母再次落子,摇了摇头:“从前你疲于补天,今却在此谋破,为何呢?”

女娲于是道:“昔者补天,是不忍万灵湮灭;今朝布子,是不忍万灵困囿。”

王母:“推新之局,总要有牺牲。”

女娲于是看向玉案上黑子:“我已牺牲。”她道,“而天地万物,皆以变为常。”

王母摆首:“天地可变,唯序不可乱。”

女娲闻言,暂默不语。

风过瑶池,水无一波,天界沉静如初。

许久,只听女娲忽笑:“王母娘娘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桩趣事。曾经补天之时,我用女娲石,捏过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比寻常小人更厉害一些,更敏锐,更聪颖,也更强壮,天生便有灵体,修行无忧。我曾与她说,小人儿,小人儿,你身有补天石,便是身有救世之道。倘若黎民受苦,你将救之于水火。

“小人儿却问我:娘娘,这是您对我的要求吗?还是期望呢?

“我道:我觉着,都说不上,只是你身有神力,便要有这觉悟。

“小人儿不解:难道娘娘在给予我补天石时,便有此预想?难道,这本是一桩交易?

“我似乎愣住了,大约是回她:你若问我此情意是爱,我不否认;你若问我此爱要你偿,还我期许,那便不是。爱不是债,不是筹,不是网。若是交易,便当在最初明言标价,倘若没有,便成了诓骗;这一切期许,若非明言,皆是自愿。

“小人儿于是说:娘娘,我非不愿,却也不能说……愿。娘娘,我自来此世,不过短短数十年,已见百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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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步时跌跌撞撞,是娘亲扶我起来的;读书时一字难解,是有学识的姊姊耐心教我的。春日花开时,我见过一树桃红;冬夜雪落时,我贪爱冰湖雪色。娘娘,我看过很远的山,有远方近处,新人旧友,她们与我友善,与我融洽;这些都是我亲身走过的路,让我难舍,也不愿忘。娘娘赋我神力,我固然感激,可若要我舍去这一切来回报……娘娘,我怕,我做不到。

“小人儿又道:娘娘所说黎民受苦,是只牺牲我一人,便能保万世太平么?娘娘也常说,天地以变未不变,我便想问——在我之后,是否还要继续牺牲旁人?若真是如此,那这天下哪日才是清明?我今舍一身,来日又是谁为局中之子?”

——轮回不止,牺牲不断……救得一时,又救得几世?

——若所谓大义,总需牺牲一人,那这“义”究竟几分值得?

女娲放下手中黑子,轻轻推回棋盘,眼中无恨,惟有怜惜:“她问我:若所谓的拯救,总建在另一个人的痛苦、舍弃与消亡之上,如此,救的到底是世,还是那盘棋?”

女娲忽笑了,如冰湖破春,真切而怜爱,她看向王母:“您瞧,泥土石头捏的小人,在这山川之间,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多么可怜,多么可爱。”

女娲已不再落子,可对弈局中,黑子分明破东线、穿南隅,黑云压顶,已在反吞。

三子成联,五气交汇,局已封喉。

而女娲在局外,分明只是顺着白棋走势,水来土掩,清净而无为。

第183章 千载仙人骨(四)

◎棋局◎

无为而清净。

棋局定在此刻,无人再占先机,却也无人更进一步。

女娲拢起手边子儿,气定神闲,再向王母道:“王母娘娘,实则我今日来,还有第三件事情,愿请娘娘帮忙。我想向你要一个人……”

*

浮屠殿中,殿门朱漆剥落得如同血痂,椽木森森如白骨。司命死时带起了火光淋漓,与此同时,殿内油灯无风自燃;而随司命话音彻底消散,火苗汇聚,如同有生命般流淌,缓缓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游扶桑——你看!”

宴如是忽而喜出望外地指向墙壁。只见火光流转,边缘的线条越发清晰——展翅的凤凰,羽翼如云,尾羽如流星。凤凰的眼睛被火光最后点亮,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身躯巨大,并且,似乎……

在墙壁上渐渐撕开了一道口子!

凤凰昂首长鸣,从巨喙开始,形成一个漆黑的洞口,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虚空。

游扶桑稍稍愣神:“这是……入口?”

这便是黑司命所言,通向上重天的入口吗?

游扶桑不敢确认,才要转头去看宴清绝,却听浮屠殿外,忽而一道闪电震开天际,金光从破损的宫殿窗棂透入,将这一室火光照得通明!

殿外有那天外之音,威严肃穆,似金佛鸣响:“奉王母娘娘与司命君之命——诛杀叛逆!”

“来了。”宴清绝手持上剑柄,警惕向后望去。她知晓九重天绝不会善罢甘休,二司命之后,必定仍有天将穷追不舍。

浮屠殿内的火光似乎也在闪电金光后,渐渐熄了,墙上的凤凰撕痕不再如斯耀眼,显露出随时都会消亡之感。

裂缝传来阵阵吸力,宴如是手中幻化出长弓,“现下怎么办?”她问另二人,“我不确信这道门里就是我们要去到的地方,而身后追兵……”

也在步步紧逼了!

游扶桑亦道:“一旦进入那道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那便不要回头。” 宴清绝在撕裂的入口与殿外不知几何的天将之间,护了她们的“身后”,右手缓缓按在腰间长剑上,青色长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如是,扶桑,至少此刻殿中,我会护你二人周全。”

铮——

长剑出鞘。

剑光如练,竟比殿外电闪雷鸣、殿中凤凰撕痕,更为耀眼。

宴清绝用余光看向师姐妹,眼中依次闪过心疼,愧疚,与说不清的骄傲。“去吧,”师娘的声音依然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我能感觉到,那道凤凰裂口后,确有上重天的气息。若如司命所说,如是身负神力,去到上重天,王母才动不得她,你二人才可平安。”

宴清绝再将目光尽数放回长剑,正对向殿门外天将。

“我身无神力,而那些剑上的战力……到了上重天,便于你们无用了。但至少此刻,能为你们拖延一些时间。”

宴如是:“阿娘……”

天将几乎推开门扉。

宴清绝断然喝道:“走!跳进去!”

游扶桑紧咬了咬牙,再看向宴清绝最后一眼,下一瞬,紧拉住双目含泪的宴如是,向身后凤凰裂口,毅然决然,纵身一跃!!

浮屠殿中,自二人进入裂口,凤凰火光尽数消散,墙壁上火形再也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无数天将踏入殿中。

宴清绝横亘三尺青锋。

剑光冲天,其一人,独战千军万马。

*

跳入凤凰裂口后,眼前一片虚空与漆黑,她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紧紧相握的双手让她们意识到彼此就在身边。

她们试图出声,可即便是自己的声音,方说出口,便消散在虚空里。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恍然间,前方终出现一抹微光——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她们几乎从极夜来到极昼,煞白的光芒照得她们近乎失明,而在此五感被挤压的电光石火,她们重重摔在地上!

游扶桑挣扎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景象却让她错愕。眼前的天穹非蓝而非白,而是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形状非方非圆,怪异如同……巨大的血管在蠕动。

三个太阳悬挂在天穹不同的方向,却没有一个,散发着正常的光芒。

一个赤红如血,一个惨白如骨,一个漆黑如墨。

宴如是喃喃:“这是什么地方?”

游扶桑只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怪异的地方。”

游扶桑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河水竟在倒流,从下游流向上游。河岸边,植物奇形怪状,树木人脸,眼睛时不时转动;花朵开在地底,根须却伸向天空;还有一些枝叶硕大的草木,透明的叶子里游动着小鱼。

河流的顶端,有一棵巨大的扶桑树,树上栖息着九头鸟,每个头都在朝不同的方向啼鸣。

可见到游扶桑与宴如是二人,那只诡异的九头鸟,扑朔着翅膀,簌簌飞走了。

游扶桑于是想,还好,还好,至少这儿的鸟还是用翅膀飞翔。

“师姐,那边!”

宴如是轻声惊呼,忽指着远方。

一匹巨大的马正在奔跑。虽说是马,却长着鱼鳞,头上有三只眼睛。马儿的头顶上,飞过一只巨大的鸟,六只翅膀,每只翅膀上都长着不同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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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活着的、燃烧的壁画。

“我知晓了!”宴如是又道,“师姐,我大约听阿娘说过这里……这里是山海境。凡间与九重天之间的,夹缝之地。”

便是此刻,有一道闲闲的女声,悠悠传来:“这确是山海境。”

游扶桑只觉袖中有一物渐渐顺着手腕游动,很是冰凉,她低下头去,讶然发现,先前宴清绝丢给她的“鼻涕虫”终于苏醒。此时的骨龙也并非片刻以前小小鼻涕虫的模样,而是通身雪白,身上有了淡淡的鳞片光泽,她的双瞳似淡色的琥珀,闪着狡黠的光亮:“在山海境中,时间是混乱的,方向是颠倒的,两位若是想离开,恐怕要费些周折了。”

游扶桑道:“你不装死了。”

骨龙轻轻笑道:“再装死,你会真当我死了。”

宴如是无意寒暄,求知若渴:“龙女大人,您可以告诉我们怎么离开山海……不,怎么从山海境,去到上重天吗?”

“唔。”骨龙转过脑袋,凝视着远方那条倒流的河,“其实,山海境不同于旁的任何地方,这里遵循的是心境之道。你们看,”它用尾巴指向那条古怪的河,“水往高处流,鸟向地底飞,一切都是颠倒的。倘若想要从山海境去到九重天,便不能按常理出牌。天庭在上,你们却要往下走;河水倒流,你们便要逆流而上;看似错误的路,才是正确的方向。”

游扶桑道:“听起来真是糊涂的谜语。”

骨龙轻笑:“不,它并不糊涂,也不是谜语,而是天道。以心证道,而非以力证道。其实寻常人坠入山海境,必要遭受七罪洗礼,而你们,早在之前收集了七罪,这很好。其实,七罪最不怕难找,旧罪死去,新罪诞生,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游扶桑接道:“就像死亡。”

骨龙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知我要说什么。”

骨龙的身体继而缓缓游动:“走过七罪,是你们进入上重天的门槛,而第二步,是走过你们自己的‘心’。”她在石头上划出一个奇异的图案,“在这时刻,你们必须经历三个时间节点——过去、现在、未来。只有在时间的长河中找到真正的自己,才能找到通向九重天的路。

“过去会让你们看到最深的遗憾,现在会让你们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未来……骨龙顿了顿,未来,会让你们看到最恐惧的可能。”骨龙说完,摆了摆尾巴,抬起脑袋,正对上宴如是真切的目光,骨龙于是笑,“你杀了我一次,我居然还在为你这般无保留地阐释……我真是,一个大大的善人。”

宴如是刚想说什么,骨龙自顾自又说下去,“等你们入了心境,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同时,你们必须始终在一起,任何时候都不能分离。心境一旦分裂,便会永远迷失在时间的缝隙中,再找不到彼此。不过放心……一切都会很快的……”

骨龙说着,游走在那诡异的河水中,却不是如她所说的向下游,而是向上。

游扶桑问:“你要去哪里?”

骨龙头也不回地答:“我要留在这里。”

宴如是错愕:“留在这里?!”

骨龙:“是啊,留在山海境,这可比亡灵之海更好,且不受九重天束缚。追求神格,追求永生,何苦呢?谁制定了秩序呢?山海境里什么也没有……天知晓我多喜欢这里。我身死一次,被凤凰箭刺穿心脏,需要修养,需要沉睡……”

骨龙渐渐沉下去,成了沉没在河床的白骨,似乎与山海境里怪异的河水融为一体。

“我所知的,已全告诉了你们,”骨龙的声音还在悠悠地道,“至于是否成功,要看你们的功夫。今后,我们各自努力吧。”

却不放心地叮嘱:“记住——不论看到什么,你们都要相信彼此——”

话音落下,骨龙在河水中全然消失了。

游扶桑与宴如是面面相觑,却仍然牵住了手,踏进河流,沿着与骨龙所往相反的方向——向下——一同抬起步伐。

而就在她们踏出第一步的电光石火,整座山海境,皆开始旋转。

第184章 千载仙人骨(五)

◎山海境◎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色骤然改变。

她们坠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嫩绿的草木落了一地淡粉色桃花,原来回到了从前的宴门,从这山头望去,能瞧见内门的演武场。

演武场上,一个高束着马尾辫的少年正在练剑。另外十几位内门学子则在场下围观。

分明隔得很远,二人却仿若能听见少年挥剑的风声。她动作笨拙,一遍遍地重复着基础的招式,额头满是汗水,手掌被剑柄磨出了血泡。同时,游扶桑与宴如是亦听见了场下学子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你瞧她,她甚至不会用灵气托起剑柄,或护着手腕,手掌上全是血沫……啧啧,真是可怜。”“就这驾驭灵气的功夫,比外门学子还不如吧!”“又在拖后腿。丢脸死了。”……

宴清绝便站在一旁,没有制止那些学子的嬉闹,只是冷冷问:“游扶桑,你分明练了三个月,为何还是如此生涩?连最基础的剑招都掌握得那么差,别的还有什么能教?”

学子内又是一阵哄笑。

那个年纪的小学子,是最会看师长眼色的。师长愠怒,她们便闭嘴;师长放任不管,她们便更肆无忌惮。

于是她们一声高过一声地取笑着,根本不怕被游扶桑听见。话语比先前更加嘲讽,更加难听。

宴如是看着这一切,手握得很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很快,她从满是桃花的山头上一跃而起,掌风直击向“心境”中的宴清绝:“你闭嘴!”

未触及人影,宴清绝便如幻影一般,骤然散去了。只是那些形容模糊的学子们仍在嘲笑,任由宴如是如何攻击,她们的取笑声如影随形,久不散开。

宴如是很快气喘吁吁,握紧的拳头却绝不松懈。就在她再次抬掌,有一人从身后,捂住她的耳朵,“不要听。”

“师姐!”

宴如是回头,眼中闪过惊慌,声音颤抖,“师姐,对不起,我从不知道……”

游扶桑对她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我早已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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