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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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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严克骑在马上, 穿过川流不息的大街,跻身茫茫人海。他把自己淹没在尘世的喧嚣里,企图弄清楚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有人从人群里认出严克, 驱马朝他挤过来, “君侯许久未露面, 是去哪里风流快活了?你?不在京里,我们兄弟都觉得没意思, 喝酒都找不到对?手?。走, 今日无事, 我们痛痛快快去喝上几斗!”

严克与他并肩骑马,笔直的身子在马上晃啊晃,低头凝眸, 对?那人笑一下, “好,我们走。”

崔文鸢从马车里钻出来, 手?中?还抓着一片金叶子, “你?去哪里?不出城了吗?”

那人睨一眼崔文鸢, 嬉皮笑脸问:“君侯,成亲了?好福气, 人不风流枉——”

严克把?刀横到那人下巴, 手?抖一抖,利刃出鞘,敛出寒光,“玩笑归玩笑,女人家不是给你?调笑的!”

那人尴尬笑笑, 头晃过刀,“君侯真是怜香惜玉。”

两马一车行到街口。

严克对?崔文鸢说:“姑娘, 我们就此别过。谢谢你?一路照顾,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来玉京城找我,严某力所能及,愿报你?的恩情。”

崔文鸢藏在车帘后?面,“你?给得已?经足够多了,我想要旁的,你?也给不了。你?放心,我不会来找你?。”她顿一顿,“你?真的不回东海去吗?那里比京城美,人也和善,我在那有一爿绣庄,可以过上安生日子。”

严克牵动?缰绳,掉转马头,跑过马车之时,抛出一句话:“姑娘,走了,但愿我们不再相见。”

严克与公子入了一家酒楼,豪饮几斗酒后?,他从公子嘴里套出很?多话。

他是谁?

他终于?知?道了。

但定州侯严克只是一个陌生的身份,如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强行套在头上,内里却是空的,任凭他挺胸直背,就是撑不起来。

他还没能找回自己。

严克向公子打听?李之寒的事。公子起先不明白他说的是谁,提到是严家娶的新妇,公子才滔滔不绝说出玉璋公主的遭遇。

公子纵然是纨绔,也免不了骂一句:“公主远嫁,使我中?州男儿脸上无颜色。”

严克听?完,仰头灌下一杯酒,站起来,问:“哪里能找到那个鞑靼人都善?”

公子喝得醉眼迷离,反手?撑在地上,“此处不远有座赌坊,那个鞑靼九大王最喜滥赌,这个时辰,你?一定能在那找到他。”

如果他还是君侯,必然深思熟虑,徐徐图之,然后?以暴制暴。

但他不是君侯,只是这中?州故土上一个最微末的乞丐——他为心事而?痴狂,甘心为报国而?抛头颅!洒热血!然后?,依然是以暴制暴!

严克寻到公子口中?的赌坊,走进去,第一眼就瞧见那个都善——不用他人多言,严克就知?道是他——放眼整个赌坊,唯有这些?鞑靼人穿着异族服饰,束着异族发式,举手?投足之间惹他莫名生气!

都善是这群人中?最惹人嫌的!

赌桌边挤满了面红耳赤的人,他们将?空气搅得又混又浊,每一张脸都是滚烫而?癫狂的,吆五喝六,瞪着桌上那些?冰冰冷冷毫无生命的物什。

都善在摇骰子,赌桌周围太热了,他褪下一只袖子,绑在腰上,横出一条筋肉虬结的粗手?臂,双手?包住骰盅,放到耳边,边听?边摇边喊。

所有人都在探头望那骰盅。

严克绕到后?面,取下刀,用刀尖破开人群。

原本?热情高涨的看客腰间突然触到一股凉,转过头,刚想骂一句娘,见到一柄利刃搁在腰间,立刻滚到一边去,连叫也不敢叫。

赌客们很?快给严克让出一条道。

鞑靼人自有几个硬手?跟在都善身旁,他们反应很?快,立刻拔出弯刀,像潮水般向严克涌来。

但,严克的刀更快!

他一刀劈开赌桌,骰子银子票子在空中?飞舞,惊得人群尖叫着四散。

他没有劈歪。

他要让都善在死前,看清楚是谁杀的他!

严克冲上去,右手?持刃,左手?手?臂压住都善的胸口,把?他压到一桌子碎银间。都善的胸口挺起,又被严克押下去,黑眸死死盯着都善,“记住了,小爷叫严克!是这中?州最最普通的男儿。我们中?州不嫁你?女儿!”

鞑靼人从后?面劈下刀锋。

严克回身,仪刀划空,“哐哐哐”斩断蛮子的弯刀。

严克又快速回身,手?起刀落,砍下都善的头颅。滚烫的血喷在严克脸上,他沉一口气,用袖子抹掉脸上的血,睫毛上也挂着血珠,他甩甩头,冷眼盯着鞑靼侍卫。

严克把?头丢到地上,一字一顿:“杀鞑靼九大王者?,是我定州侯严克。”

狼崽都杀了,不在乎再杀几只狈!

严克与鞑靼侍卫杀成一团。

玉京城最大的赌坊里多了几条异乡人的魂儿。

中?州鸿胪寺的官员躲在赌坊二楼,见严克把?鞑靼使团的人都杀尽了,才从楼梯上连滚带爬滑下来,连连给严克作揖,“啊哟唉哟,我的好君侯,你?可给圣人闯祸了。你?把?使节杀了,这议和之事还怎么谈得下去!”

严克折起手?臂,把?刀横在手?肘上,缓缓拔出来,用衣袍擦掉刀上的血,他冷哼一声,“议和不了?呵,正合老子心意。”

官员用袖子擦额头的汗,“劳烦君侯随我进宫一趟,把?事情向圣人禀报清楚,余后?怎么办,还得让圣人与光王决断。”

严克封刀,走出赌坊,一脚把?都善的人头踢到大街上,任一颗狗头千人踩,万人踏。

甭管其他人乐不乐意,反正他严克心里舒坦了!

严克不记得李淮,自然忘记他是个软骨头。

倘若一朝之君是个软骨头,那这个朝廷从上到下必然长满了软骨头,软骨生疮,一直烂到根子里!

严克质问李淮:“这个亲是非结不可?这个仗是决然打不下去?”

李淮盯着严克,“他们都说,严氏只出武夫,族中?子弟个个喜战好功。你?父亲严通儒一直以第四子文采出众为傲,更是放话你?严四习文不习武。这大话为你?在朝中?招来多少青眼?先圣人在时,你?凭一手?好青词得以在御前行走,多少皇子权贵想要拉你?入幕,连母后?与姐姐也被你?所蒙蔽。如今看来,你?严四却是最徒有虚名的一个,竟比寻常武夫还要蠢笨上三分,在朗朗乾坤,圣人治下,罔顾国法,随意地杀人!”

他们是谁?

自然是那群软骨头。

严克说:“我杀的是寇,不是人!”

李淮道:“议和只是权宜之计,严四你?看不透?”

“权宜?”严克哼一声,“等同于?软弱。”

李淮目光犹如石凿,“严四,你?骗不了我。你?不是看不透,也不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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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大英雄,你?是要演情种——不——的确是要做英雄,要做属于?一个女人的英雄。”

严克的目光暗下去,被人戳破伪装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牵涉到家国大事,一切小儿女□□都被视为矫揉造作。

他心里明明白白,自己杀都善的理由并不光彩,只是躲在家国大义后?的自私与卑劣,令他在一瞬间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

他后?悔吗?

自然是不后?悔。

大殿之上,圣人李淮盯着混身挂满鞑靼人血的定州侯严克,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可谓是疑也,厌也,怒也,畏也,“定州侯,你?给朕捅了一个天大的娄子,也害了姐姐。”

严克对?上李淮的目光,“你?还是要送李之寒去定州?”

李淮冷漠回答:“是。”

严克这才看清,这个万人之上金尊玉贵的中?州之主怯弱至极,竟不如边疆战场上一个最普通的兵士。将?士尚知?国仇家恨,杀身成仁,他们浴血奋战,不是为了自己的主子送女人去求和的!

这一切真像是个笑话!

然,李淮终究是中?州之主。

代?为摄政的是那痴道的光王李宜。

严克么,只是个连封地都在敌寇手?里的小小定州侯。

严克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却没有地方去使力气,他的气息越来越浊,鞑靼之血在他脸上干涸成紫黑色的斑块,他说:“我杀了鞑靼王子,自投领罪,请圣人把?我当成赔罪之礼,与公主一同送往定州。”

李淮露出惊异之色,不一会儿,腔中?发出大笑,“你?能做到这一步,朕也没想到。姐姐一定不会高兴,她费尽心力给你?们兄妹挣回来的自由,你?就这样轻飘飘弃之一边。那么,就如定州侯所愿,送你?去定州城。”

严克不愿向懦弱之人行礼,转身,离开。

李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严四,那定州城可是鬼门关。朕会想办法救姐姐回来,至于?你?——朕可不会捞你?回来。严氏与鞑靼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那群蛮子非得把?你?抽筋剥皮不可!你?要是真能从定州城活着回来,朕的江山干脆也由你?来坐!”

严克并不去理会李淮的嘲讽。

一切的一切,他严止厌自己承担。

就算是一条路走到黑,就算后?世史书说他蠢,他也认了!

谁让他失了记忆,失了桎梏,心甘情愿为一人赴死呐!

元狩二年,春末。

当李凌冰以公主之身、严氏之妇嫁去定州之时,她从车撵里回望渐渐远去的玉京城。

送嫁的车撵如同一座牢笼。

她心想,那个人可千万不要来。

当严克以囚虏之身、严氏之子被押去定州之时,他在囚车里回望渐渐远去的玉京城。

送押的牢车就是困住他的笼。

他心想,那个人可一定要等着他。

他们都是一类人,再多的牵挂都不会宣之于?口。

严止厌,别来。

李之寒,等我。

第五十二章

他们在官道上相遇。

按计划, 送亲队伍从剑南道出关,北境上将军高晴于白马关外,率三千武卒恭候玉璋公主与定州侯。

一入蜀道, 大雨连绵。

李凌冰掀开车帘一角, 遥望囚车中的严克。

他神情萧索, 身?上衣衫单薄,背靠囚栅, 右脚膝盖折起, 右臂放在膝上, 与她蓦然对视,笑了。

如线雨丝打湿他黑色的衣袍和头发。

李凌冰放下琵琶,将琵琶与严克的仪刀并排横陈, 抓了一把干果在手心, 又取来油纸伞,对跪在两旁的宫女道:“掀帘, 我要出去。”

宫女低头挽起车帘, 吩咐驾车的内侍:“停下, 公主要下车撵。”

李凌冰的伞先戳出去,打开伞, 一抬头, 雨丝濛濛扑在脸上,有一丝微凉,她赶紧倾斜雨伞,小心下车撵。她朝囚车走去,素白裙摆被湿泥所染黑, 绣鞋一次又一次陷进淤泥里,她并不?在乎。

李凌冰在严克的注视下爬上囚车, 一把油纸伞微微倾斜,她给?严克遮去半个?身?子,却把自己沐在雨中。

跟随的宫女想要执伞,却被她命令回车撵。

送亲与送押的队伍停了。

兵士们遥遥望去,素白的公主和囚车里的定州侯隔着木栏栅在说话。

李凌冰道:“你把伞自己拿着,我手酸。”

严克举起双手,“哐哐”晃动手腕上的铁枷锁,“爱莫能助。再说——”他嘴角勾起,“拿了,你就走了。”

李凌冰蹲下身?,将油纸伞举过头顶,更倾斜一些,伞面打下阴影,照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黑眸更加深邃,她问,“想吃东西吗?”她摊开手心,各种果干铺在上面,“选你爱吃的。”

严克伸手,枷锁丁玲作响,选了颗花生放在嘴里,嚼了嚼,是香的,甜的。

李凌冰举伞举得手酸,干脆丢了伞,抱住膝盖,任凭雨打素裙,一双琥珀眸子盯着严克,问:“还吃吗?”

严克说:“想吃桂圆,就是剥壳麻烦。”

言下之?意?——是要她剥。

李凌冰双指夹起一颗干桂圆,“噗”一声磕在他额头,磕碎了,挑出肉,塞到他嘴里,“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严克嚼着又甜又腻的桂圆肉,舍不?得咽下去。

李凌冰问:“严止厌,你为什么要来?”

这话既是问他,又是怪他。

严克想了想,“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君侯。我想把你托付给?谁,但是所有人我都想了个?遍,我找不?出那样的人,或许我根本就不?认识那样的人,又或者说——我谁都不?放心。”

李凌冰闭上眼睛,压下心中那颗蓬勃跳动的心,淡笑道:“你可真?够傻的。”

严克咽下桂圆肉,问:“那你呐?又为什么要去嫁他?”

这个?他是谁?

是他二哥严潜?

还是鞑靼三大王博都察?

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她不?屑于回答。

李凌冰说:“你杀都善杀得对,就是这一子落得太急。杀他鞑靼九大王者只能是一个?无名之?辈。”

严克琢磨着她最后一句话,尝试用君侯的思维看文加君羊幺五尔二七五二爸以去谋划这盘棋,他好像猜到她下面要说什么。

“弟弟与博都察早已?达成协议,暗中送都善人头回去,换一百万两黄金。都善身?死的消息传到金帐王庭,鞑靼汗王只会认为他是染疾暴毙,杀亲弟的嫌疑也自然落不?到博都察身?上。但你定州侯当众砍人头颅,令家仇成了国恨,中州丢了一百万两黄金不?说,也陷你于生死绝境!”她顿一顿,“严止厌,为了这么个?畜生,赔上你的性命,我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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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值。”

杀都善只是一个?行为,并不?是意?气用事。

值不?值,为了谁,只有他心里门清。

严克说:“你和圣人谋划深远,我却只想顾着眼前。”

李凌冰叹一口气,“我忘了,你脑子坏掉了。从前的严止厌会顾着父兄母妹,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是暗中谋划,步步为营,绝不?会令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严克无言以对。

他心想,那个?严止厌真?是可恶,真?心人是眼前人,瞻前顾后,不?像个?男人!

所幸,他不?再是君侯。

李凌冰蹲累了,干脆坐在囚车上,靠着木栅栏。

严克问:“在落雨,你回车撵吧,别着凉。”

李凌冰说:“在这里和那里都是一样,反正都是牢笼。”

严克道:“都是牢笼,我们一起闯出去。”

李凌冰笑出声,“严止厌啊严止厌,受不?住你这张嘴,怎么想,都是一张乌鸦嘴!”

严克愣了一下。

啊,原来他说过啊。

什么时候?

真?希望她能多讲一些他们的过往。

严克说:“我隔着帘子,看你在习琵琶。”

李凌冰挑一下眉,“琵琶是用听的,别用你的狗眼乌子看!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这一路行到定州,少?则三四月,多则五六月,我总要找些事做消磨时光。”

严克问:“你喜欢琵琶之?音?”

李凌冰回答:“不?喜欢。习琵琶是因为抱着好看,我要仿昭君出塞,就算日后注定要回朝,也不?能白跑一趟,我李之?寒必要在史书上留下一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美谈。”

严克道:“古时杨妃喜道袍,昭君爱琵琶,你学杨妃昭君就够了,千万别学西施貂蝉!”

小狗崽子到底是小狗崽子!

就算是失忆了,说出来的话还是会噎死人!

西施貂蝉怎么了?

美人还分高低贵贱?不?就是因为人家用了美人计嘛!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男人好色!

李凌冰没好气道:“我就是乐意?。只要能装好看,四大美人我一个?个?学个?遍,美人无人欣赏,是天地不?容,是暴殄天物!”

严克憋着笑,问:“你瞧瞧这里的人,除了我哪个?人拿正眼瞧你?”

李凌冰哼了一声,手指戳向?兵士,“他们是碍于身?份,不?敢看我,而你——”她又尖又细的指腹对准严克,“是胆大包天,觊觎兄嫂!”没一会儿,又上指青天,“谁说没人看我?举头三尺有神明,说不?定,你那死鬼二哥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你我。输仗不?输人,作为他的新?妇,我可得给?他长?脸,怎么漂亮,怎么折腾!”

严克的笑是慢慢挂上嘴角的,他觉得她可爱得紧,又可恨得紧,那笑意?荡到心里,竟有一丝丝苦。

他开口:“再喂我吃一颗桂圆。”

李凌冰用手指在掌心拨弄一阵,抬起头,“没了,吃颗苹果脯吧,一样很甜。”她把果脯喂到严克嘴里。

严克嚼一嚼,果然清香四溢——甜得很。

这一夜,他们没能按计划赶到驿站,只得在野地里安营扎寨。兵士们聚拢在篝火旁吃饼,闲聊。厨娘在熬汤羹——为君侯熬肉羹,为公主熬蔬菜羹。

李凌冰卧在青庐帐中的毛毯上,宫女正在为她烧炉煮茶。帐子里的烛火很亮,她支着头,目光落在灰白色的帐子之?上,沉默不?语。

帐子之?后是禁锢君侯的囚车。

严克身?后有篝火,影子挂在半透明的灰帐上,形如皮影戏里的人。

李凌冰定定看了一会儿,空出的手摆出蝴蝶的样子,在身?前飞啊飞,然后落到那个?人的影子上,隔帐轻轻触碰一下他。

他不?会知?道的。

一帐之?隔。

帐内,有蝴蝶飞起。

帐外,蝴蝶被另一个?人抓在手心,放到风里。

严克折起膝盖,望着帐子里的人影,头撞到木栏栅,不?觉得疼,一次又一次撞,撞得脑袋麻,连带着心也麻。

从玉京城出来,他就一直看她,她肯定是知?道的。

几日后,他们来到松州。

李凌冰对松州很熟悉。上辈子,她随严克在松州打仗,度过了三个?寒暑。她能说一口流利的松州话,认得松州城的大街小巷,对盘踞在松州的各方势力如数家珍。

算起来,李凌冰这一次到松州比上辈子要早上几年?。她隔着车帘子打量松州城,努力与自己的记忆相贴合。

松州城还是那座松州城,连一砖一瓦都没有变。命运的锁链环环相扣,车轮又压上旧的辙痕,严克与她还是踏进这座蜀地之?城,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喜欢撸猫的少?年?——为他们披荆斩棘。

李凌冰下令,他们要在松州城中待上十日。

一入松州城,严克就发现?,一直跟在李凌冰身?边那个?小道士没了踪影。那个?小道士曾救过他的命,这份恩情姑且就按在小道士的主人身?上。

严府派了二管家和十多名仆丁跟了严克一路。细心如李凌冰,早就发现?严克与二管家正在谋划什么事情,不?过,她正忙于自己的盘算,一时顾不?上严克。

那日午后,蜀中又逢大雨。

李凌冰正在榻上午睡,突然被吵嚷之?声惊醒,门外“叮叮哐哐”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

李凌冰心里打鼓。

怎么比计划好的早了几个?时辰?

不?是说好入夜才动手的吗?

李凌冰从榻上蹦起来,下榻趿鞋,从架子上抽下一件衣服,才穿了半只袖子,门“哐”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伙儿头戴绿巾的蒙面莽汉冲进来,足有二十来个?。

宫女们吓成一团,跪在地上发抖。

绿巾汉子左右一望,目光捉到正在穿衣的李凌冰,手臂一扬,“是她,带走!”

李凌冰抄起桌案上的灯盏就往那群人身?上砸,身?子闪到衣架子后面,与他们老鹰捉小鸡般虚晃一阵,逮到机会,冲出去想逃,却被为首之?人从后拦腰端起,脚拼命踢,也挣脱不?得。

她支开大部分兵士倒是让人钻了空子。

谢忱也被她派出去了!

李凌冰挣扎一阵,意?识到自己逃不?掉,干脆任由绿巾汉子们像传花鼓一般将她传到驿站外,横腰挂到一匹黑马上。

马儿的臀受了一鞭子,奔跑起来,上上下下颠簸,撞在她小腹处,撞得她都要吐了。

所幸,上马前,她看到严克的囚车空了。

最近坏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也只有这么一件事随了她的愿。

李凌冰在心中想,她身?边亏得还有一个?好用的谢忱,如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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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严克真?的就要入那鬼门关一般的定州城。

放她一人去斗,足够了。

何必又去折中州最好的将?

那个?人还要上阵杀更多的寇呐!

但,她又可曾想过,是谁冒着倾盆大雨,千辛万苦来劫的她?

他们——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第五十三章

李凌冰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谢忱搞错了?让他去抢严克, 却误抢了她。

但绿巾汉中没有谢忱。

她随后又意识到,囚车里脏兮兮的男人和软榻上香喷喷的女人?是不会被搞错的?!

绿巾汉就是冲着她玉璋公主来的!

李凌冰决定自己逃出魔爪!

她的?腰折在马脖子后面,趁那人?驾马, 目光没看她, 悄悄从发间扯下一支珍珠钗, 藏在袖子里。

马匹快出城之时,绿巾汉子们四散开, 分批过城关。

李凌冰抓到了机会, 翻过身子, 用?左手刺绿巾汉,这一招是软绵绵的?,又慢, 被绿巾汉一把抓住手腕, 他道:“小?娘子,别整这些女人?的?花架子!没用?的?!”

绿巾汉的?话才说完, 才看到她手里是空的?, 女人?竟然还在笑。马匹突然失控, 一声仰天长?啸,扬起?前?蹄, 两人?往马臀滑去, 随后又是一颠,马后蹄剧烈踢起?来,前?蹄折跪,把两人?摔下来。

绿巾汉子这才看清楚——马脖子上插着?一支白色的?钗。

这小?女子竟然懂得声东击西!

她是妖精吧!

绿巾汉子被马压着?下半身,动弹不得。

李凌冰被摔下马, 半边身子麻得发木,也顾不得许多?, 挣扎起?来,一跳一蹦钻进旁边的?小?巷里。

天上乌云密布,“轰隆”一声响起?春雷,蜀地?又要逢上一场大雨。

李凌冰穿梭在大街小?巷,四周皆是戴绿巾的?汉子与眉毛涂朱的?汉子在骑马奔跑。

他们在追捕两个人?。

雨丝似针线,由稀转密。

风淅淅,雾茫茫,雨濛濛。

一声又一声雷响,闪电一道又一道照亮昏暗雨巷。

李凌冰逃到一条巷中?,巷口有凸出的?石门,她跑不动了,藏在石门凹陷里喘息。

一队人?马从她身后呼啸而过,犹如雷奔。

巷子陷入热闹后的?死寂。

李凌冰回?过身,趴在石门上,小?心打量对巷的?情况。

她看到了他。

绿巾汉子找不到她,他却抓住了!

真是见鬼了!

到底为什么啊!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她香啊!

李凌冰与严克隔街对望,他们之间隔着?蜀地?的?多?雨,绿巾与赤眉的?疯狂追捕。

人?和物都成了身外事。

彼此之间,他们只能看到彼此。

傻子……

李凌冰像贪玩的?猫被捏住了后颈,迅速把身子藏起?来,背靠石门,眼睛发涩,喉咙发干。

她望天,细雨扑面,微凉。

天空响雷,街上又跑过一群人?马。

然,说到底,她还是贪恋对巷那双黑眸,拼凑零零碎碎的?勇气,想?再偷瞄一眼。

巷子那头空了。

连带着?她的?心也空了。

李凌冰回?身撞在坚硬的?石门上,身子滑下来,抱着?膝盖,哭。她只会轻声哽咽,咬着?下唇,任凭泪珠无声落下。

她是修道修佛的?太真子——从来不会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软弱,神女之哭,自该为国为民!哪里能为一己私情?

她瞧不起?自己!

明明是她放他走的?。

怎么人?真的?走了,她又舍不得?

女人?啊,真是无用?的?笨蛋!

女娲娘娘在捏她的?时候,没有用?泥,用?了水!

她现在可不就是水做的?人?!

她埋头于?膝盖间,缩成一个球,从呜咽化为小?声啄泣。

然后,一个黑影罩住她。

一个轻柔的?嗓音告诉她:“别哭,我在。”

她的?身子滞住,然后,把脸在膝盖上狠狠抹了抹,抬起?头,眼红得像只兔子,眼角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恶狠狠道:“严止厌,滚回?战场上去!那里干净,生死全凭本事。”

严克的?薄唇抿紧,将她拉起?来,“走不走,留不留,全看你。”

李凌冰不敢看他的?眼睛,撇头咬牙:“我不会走的?。”

严克道:“那么好,我们一起?回?去。”

李凌冰陷入彻底的?疯狂,用?拳头砸他,不留情面狠狠地?砸,“傻子!傻子!既然逃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白马关外全是鞑靼探子!我只能救你这么一次!只有那么一次!”

那拳头落在他胸口,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因为那拳头全都打在他心上,“巧了,我也是这样想?。”

下一刻,她落入一个久违的?怀抱。

她起?先?还挣扎,渐渐安静下来,知?道自己逃不掉。

天上的?雷还在响,雨还在落,人?马还在奔腾。

街上好热闹。

却也好安静。

路人?走过,会瞧一眼他们,摇摇头,叹今朝的?男女过于?孟浪。

绿巾与赤眉同时发现了这条隐巷。

谢忱握着?刀站在巷那头。

严府二管家扯下蒙面,立在另一头。

严克脚边有不知?被何人?丢下的?蓑衣,他捡起?来,盖在二人?头上,然后把她压在石门上,吻她。

他口渴啊。

离经叛道也好。

违背伦常也罢。

他只想?好好吻她这一次——不,还有下一次——好多?好多?下一次!

蓑衣之下,暗无天光,天光在他们心间,彼此照应。

她起?先?是抗拒,舌头破过齿关,引的?爱意生芽,钻出来,沉沦,回?应,纠缠,势均力敌。

她都要喘不过气。

用?虎牙咬破他的?唇。

血味充斥口腔。

他却不停,仍是迫切索取。

眼前?之人?已不是那只小?狗崽子,从什么时候开始,长?高了,长?壮了,变得骨肉相匀,瘦而不柴,像只多?汁的?肉包子。

她馋肉啊!

蜀地?是多?雨,亦多?情,情与欲湿湿黏黏的?,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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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与肉,血与骨。

眼前?之景滚烫如沸水,烫红了多?少双眼睛!

绿巾与赤眉同时散了。

只有谢忱,如朵乌云落在屋檐之上,额发遮住了他半张面容。

拥吻过后,他们分开,各自定一定心神,凉一凉热血。

浑身湿透了的?公主与定州侯平安回?到驿馆门前?。

李凌冰想?走进去。

严克不让。

李凌冰心跳漏半拍,抿抿干透的?唇。

难道他还没够?

她想?溜,又给他捉住,拎回?来拽在身旁,“别动,门口那几个不是原来的?兵。”

李凌冰眨眨眼,目光移到驿站门口那几个兵,看不明白。

严克解释:“跟你来的?那些兵从没上过战场,眼睛都是死的?木的?,现在这几个眼睛都像鹰。他们从没把背后露出来,一看就是出身关外,时常要应对野兽的?偷袭。关内雨水充足,不会有兵挂水囊,他们易得了服制,改不了习性。”

带兵打仗的?事,李凌冰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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