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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惨惨罗颂
后来, 当罗颂终于和秦珍羽见面时,她才知道这场悲痛与折磨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
罗颂脸上的笑容难掩憔悴,她望着, 几乎要哭出来,甚至忍不住迁怒于无影无踪的杨梦一, 以及此时对她们的分手一无所知的宋文丽和罗志远。
她无法想象罗颂是怎么熬过这几个月的, 只红着眼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
但她不知道的是, 这其实是一场再没停过的雨。
伤口反复溃烂,阴天时疼痛难忍, 只是绵密痛感持续久了, 罗颂也习以为常, 有时甚至会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道口。
只是有一次坐在地铁里,面无表情的她忽然垂下头,良久后对旁边的人说, 你可以抱抱我吗。
在那一刻,她只是非常非常想念杨梦一。
所有人对她们分开的消息都很惊讶, 宋文丽和罗志远也不例外。
宋文丽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胜利的到来, 但战役旷日持久,以至于她乍听闻这消息时还反应不过来。
没有鲜花掌声和夹道欢迎,罗颂在很寻常的一个傍晚,在饭桌上,将她期冀已久的胜利捧到她面前。
结局的揭幕是由宋文丽的一句冷嘲热讽开始的。
望着罗颂瘦削的身子,她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嗤笑:“瘦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你们平时是连饭都不会自己做吗?”
罗颂夹菜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收回筷子,将口中的食物细细咀嚼吞下后,才抬眼看着自己的妈妈。
“是我,没有我们。”她的眼皮颤了颤,“我一个人住,她走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鱼雷,炸得方圆几里轰鸣不止,但对于捕鱼者而言,也意味着颇丰的收获。
别说宋文丽了,就连罗志远也忘了动作,两人对视一眼,复又将目光投在罗颂身上。
但罗颂很平静,就像曾经为了悖德之恋苦苦相争的人不是她一样,倒叫夫妻俩一时没了话。
这顿饭在沉默中结束,罗颂循例包圆了洗碗的活。
罗志远和宋文丽一直分神注意着她,但在她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瞬间,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装作电视节目有多吸引人一样。
然而糟糕的演技只让他们欲盖弥彰,可罗颂只作不知,道了声再见便出门了。
她转身后,宋文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至她走出家门,院门传来落锁的声音,也没有收回。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罗颂带病返家的那个年初六。
罗志远见她久久不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宋文丽这才回过神来,而下一秒,就站起身来,走到神台前,点燃了一把敬神香。
缭绕白烟无声四溢,从明亮的厅堂延至黑着灯的角落,宋文丽隔着烟幕与神像对望,心头大石就此放下。
谁提的分手,怎么提的分手,何时提的分手,这些细节她都不在意,只要结局如她所愿,这些都不重要。
宋文丽的嘴张张合合,低声感谢神明的保佑,此刻的她,是世界上最虔诚感恩的信徒。
胜利的狂喜如海潮,在罗颂离家后才渐渐涨起。
女儿的憔悴纵然让人担忧,但不要紧,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能将她养得健康如初。
就像壁虎断尾,是为了生存而付出的必要代价,但总会好的,不破不立罢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不是壁虎的断尾,而是硬生生截断的一段小指。
虽然缺陷过于细微,很难被人一眼注意到,但在往后的危急时刻里,当需要罗颂手握兵器时,她便再持不稳握不紧,也从此无法抵御人生的许多伤害。
只是这一点,他们同样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而明白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无论如何,关于她和她的事,之后再没人提起。
如梦无痕,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往后的五年里,罗颂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短短几年,她就在祁平法律界里打响了名气,跟她的师傅一样,总被夸一句常胜将军。
也跟陈伟东一样,罗颂在民事诉讼方面尤其擅长,只是她的客户大多是女性,离婚案件永远占大头。
但客观来说,罗颂在业内的风评两极分化,并不算太好。
她不常遇到刑事案件,但十指可数的那几宗,都很得人关注,而她属于被大众唾弃的邪恶阵营。
庭上,她言辞犀利的样子让受害者家属恨不得当场生啖她血肉,但她不在乎,她总能赢。
有人厌她为了出名不择手段,也有人夸她剑走偏锋很聪明,但没有人知道,那客户是经萍姐介绍来的,所以无论如何,罗颂都会接下。
她在第四年秋成了祁和律所的合伙人,又让不少人红了眼,背后意味不明地暗示是她女性身份行了方便。
但闲谝无法伤她分毫,罗颂源源不断的客源和独高一筹的业务收入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好在,大多数人都还是很喜欢她的,无论这种喜欢是出于欣赏、仰慕还是算计。
当然,那些被她狠咬一口的失意丈夫和对手们除外。
其实罗颂和大家并不很亲近,交往之间仍留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但对于泛泛之交来说,这无伤大雅,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
而在不工作也没有朋友邀约的日子里,她会宅在家。
她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一直没搬,被人问起也只以一句轻描淡写的“搬家麻烦”略过,即便以她现在的收入,住进更大更好更精致的小区完全不费力,更别提叫几个专业搬家师傅上门包揽一切。
但罗颂始终住在那,像筑巢的鸟,又像老树上的一根枝桠。
她依旧在帮房东爷爷奶奶扔垃圾搬快递,偶尔也会开车陪二老去医院看医生。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六年,但落在老人身上,却像磨过了十二年。
流逝的时间欺软怕硬,诓着孩子懵懵然地长大,却毫不留情地在年迈老者身上刻下重重的痕迹。
罗颂曾在半夜被洪奶奶的拍门声惊醒,她慌得眼泪直流,说爷爷起夜时摔倒了。
她衣服都没披就往楼下奔,最后兵荒马乱一遭,将洪爷爷送到了医院。
洪爷爷在医院住了几天,第四天的时候犟着脾气一定要出院,还说老伴就是遇事容易惊慌,但自那以后,老态便以更猖獗的姿态爬满他的身,只有他自己还不肯承认。
出于孤独,也因为真心喜爱,两位老人和罗颂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密,逢人便说这是自己半个孙女。
他们总想着让罗颂来家里一起吃饭,说她一个人开火也麻烦。
不加班的日子里,罗颂偶尔会去,但大多数时候不会,她现在会做饭了,只是离好吃的水平还有些距离,不过她依旧乐此不疲地将难得的空闲花在两米见方的小小厨房里。
但不管厨艺高低,她会做饭这件事本身就让罗志远和宋文丽高兴,至少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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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孩子总吃不健康的外卖了。
只是厨房还是宋文丽的天下,她说一不二的一言堂,所以他们一直没能尝到罗颂的手艺,而宋文丽也还是三不五时给她寄去点菜肴。
罗颂和爸妈维持着规律的联系,依旧会在每周六回家吃一顿饭。
父母的事她出钱出力毫无怨言,罗志远每回复诊,只要她能挤出时间就都会到场,她甚至会在不那么忙碌的长假里陪他们去短途旅行。
作为女儿,她几乎无可指摘。
唯一能称得上不足的,大概就是她与他们始终不复从前亲密。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撕开后又用透明胶带粘上的纸。
对此,宋文丽不是没有失落,但也很知足了,她宽慰自己,至少女儿干净无瑕。
而且,相较于这个,更让她操心的是罗颂的婚姻大事。
私底下,她和丈夫聊了好几回,对方也有同样的担忧。
两人一拍即合,挑挑选选筛出不错的男孩,在饭桌上,试探着提起相亲的事。
他们预想了很多结果,反驳和争吵俨然位列其中,但唯独没有想到罗颂竟只笑笑说好。
不期然的点头比暴烈的反抗更让他们惊讶,但目的达成,便也不多想了。
然而没有一次相亲是成功的,久而久之,亲朋好友都知道他们家女儿傲得很,强势不留情面,绝非贤妻。
在他们的圈子里,算是坏了名声,彻底到适龄男孩的家人再不考虑的程度。
这一切可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罗志远面色不虞,而宋文丽更直接,一顿饭没吃完就气急地说起这事。
可罗颂只是笑,那笑容与她应承下相亲的事时别无二致。
她说自己只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的职业和能力,告诉对方自己的手腕和高度,告诉他们自己对另一半的要求和期待,是他们因此打响退堂鼓。
“无能的男人不能接受能干的女人,与我何干?”
一字一字说出这话时,罗颂望着宋文丽的眼,眸中写满讥讽与从容。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而这双眼的主人又冷静到堪称冷漠地说着话,尽管罗颂是她女儿,却还是让她窒了声。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罗颂已经全然长成了具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她的人生再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甚至在那件事之后,罗颂拒绝再接受他们哪怕是出于善意的意见与建议。
但这点,罗颂表现得很隐晦,却依旧明显。
她不生气不反驳,同时又不顺从不接受,她乖巧孺慕的部分仿佛被悄无声息地摘除并销毁。
宋文丽试图让自己相信这只是年岁增长的必然,而非那场对抗的余波,但心底深处,她清楚不是的。
但人总要相信点什么,才好让生活中的不如意不那么硌人,她便退而求其次,自我宽慰道父母和孩子打断骨头连着肉,等她再大点,慢慢就能理解他们的苦心了。
第202章 罗颂个人场
年岁增长的不止罗颂, 还有秦珍羽,显著表现为嫌弃从前的自己。
这几年,她跳槽好几回, 虽然看着不太稳定,但每一回都实打实往上爬了一阶, 如今也爬到大厂里了。
她本人, 从前仗着年轻好颜色, 穿着打扮只盲目跟着潮流走,什么流行来什么, 到现在, 也慢慢透出些沉淀的质感了, 至少衣柜里的衣服清了一波又一波,一边扔还一边对罗颂吐槽自己从前的审美。
材质优良、裁剪考究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她戴上工牌横眉竖眼公私分明的样子,也的确真的蛮有精英范儿, 能唬住不少人。
只是私底下,每回见着罗颂, 她还是会一秒切换回傻子秦, 一点也瞧不出雷厉风行的残影。
她对罗颂大倒苦水,信誓旦旦说自己总有一天要辞职,这屌班谁爱上谁上。
罗颂才不会顺着她的话来,反倒眉头一挑,怂恿说辞呗,辞了回家当包租婆, 也很滋润嘛。
这时候秦珍羽就会立马打脸, 调转枪头教育罗颂这样的想法可不好,嚷嚷着女性当自强, 惹得罗颂捧腹直笑。
但其实跟罗颂比的话,秦珍羽都不敢自称工作狂,甚至可以说,连工作积极分子的边都够不着。
工作日五天里有三天在加班,周末偶尔也会推掉约会,问就是工作忙,气得秦珍羽骂她死脑筋,但转头又更卖力地把人骗出门,嘟囔要是没有自己,罗颂怕是会在家中坐化。
得益于此,两人的社交圈重叠度不可谓不高。
然而,哈弗楼下的拉吧却还是罗颂领着她去的,说自己就是从这拉到第一个客户的。
罗颂说得轻飘飘,但秦珍羽却惊掉下巴。
她知道罗颂总打离婚案,客户大多是富婆,因此思绪拐过十八个弯,脑补成一出跌宕起伏的爱恨欺瞒。
可瞧着罗颂的样子是不打算细说的了,所以她只好由着一麻袋的话烂在肚中。
职业的不同决定了罗颂见识到的人性要比她复杂得多,她理解不了的也干脆扔一边。
反正,秦珍羽每每跟人介绍说这是她朋友,是祁平有名的大状时,都与有荣焉。
简言之,如今的罗颂是一个优秀的女儿、专业的律师、靠谱的同侪、忠诚的朋友。
她谨慎控着方向盘,走出一条堪称完美的人生路径。
她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的期望。
但秦珍羽知道她从没忘记过杨梦一。
罗颂或许并没有想过隐瞒这一点,但她们的确再没聊起过五年前的风暴,连带着四年大学间的种种也甚少说起,杨梦一三个字是她们之间不能提的名字。
她像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恢复期漫长无比,瘦了的身子再也没胖起来过,失眠的毛病似乎也一直在。
她仍住着的那个老旧的小区,这些年秦珍羽去过很多次。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永远塞满烟头,秦珍羽只能半认真半玩笑恐吓她少抽点,小心得肺癌。
白墙上的毛毡还在,上面无数的纸张也在,照片已经发黄,小票热敏纸上字也模糊不清,但它们就在那,也从来没有蒙上灰尘。
秦珍羽曾不小心打破一只杯子,而下一次去时,一模一样的杯子就扣在沥水架上。
两人一起出去吃饭,服务员端上一盘虎皮尖椒时,她还以为是上错菜,手比脑快,抓过单子一看,又发现它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她们都是地道的广南人,吃不得辣,唯一一个爱吃辣的,只有杨梦一。
秦珍羽便也息了声,不问不说,而那道一筷子未动的菜,一直到埋单也没有被人打包带走。
这么多年,罗颂再也没谈过恋爱。
她不乏追求者,甚至有客户对她或直白或隐晦地表达过喜欢,是想发展成情人的喜欢。
还有宁淇,自在哈弗偶遇一起喝了回酒后,就明里暗里探听罗颂的消息,后来知道罗颂回归单身,就干脆不装了,虽然没有明说,但一直笑眯眯地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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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珍羽其实很希望罗颂能重新开始一段恋情,随便谁都好,随便谁都比那个将她丢弃在国内、再也不会来的杨梦一要好。
但罗颂一个也没要,哪怕她们几个做僚机做到飞起,每回出来玩恨不得直接把宁淇怼到罗颂怀里,罗颂也只是笑笑保持礼貌的距离。
后来倒是宁淇断断续续先谈了几场恋爱,最后一次分手时,直接借着酒意问罗颂要不要试试,说不合适再分嘛,说自己不会赖着她负责。
但罗颂还是拒绝了。
有时候,秦珍羽觉得罗颂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或许是那间小房子,或许是某个旧人,又或许是她自己。
罗颂知道秦珍羽在想什么,可她们都没有挑破过,而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虎皮尖椒的确是杨梦一爱吃的,她习惯性加到了点单列表里,反应过来之后也没有取消。
她也的确遇到了很多人,其中不乏和杨梦一一样好看且优秀的人,但她的心跳不做假,平缓而规律,没有丝毫波澜。
罗颂有时候也会自嘲一句可笑,在速食爱情大行其道的当下做什么痴情种,可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就怎么也塞不进其他人了,即便想试着逢场作戏,也会拙劣地忘词。
但很神奇的是,罗颂忘不了杨梦一,却渐渐不怎么想她了。
分开的头一年里,她常常想起她,跟她有关的事,还有她们之间的种种。
罗颂迫切地想找到答案,到底是什么让她们的关系急转直下。
于是,她从头开始,将一切抽丝剥茧,如同最苛刻的科研人员,一厘一寸地分析。
一遍无果就再来一遍,一遍又一遍,想得她脑袋酸胀、灵魂枯竭也始终没有结果。
可这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罗颂越急迫越执着,造出的“冤假错案”便越多,并且每揪出一个点,她就更难以原谅自己。
比如为什么在近五年的恋爱中始终没有为她学会做饭;为什么在一起的第一年没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为什么总是粗心忘记她喜欢将衣服先按颜色后按材质有序排好;为什么每周都要让她在家里苦等自己一天。
罗颂曾经觉得在这段关系中,自己怎么也能打七八十分,不算很好,但也没有很低。
可在杨梦一离开后,她再回望,只觉得自己哪哪儿都差一截。
内疚与懊悔与日俱增,但她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后来渐渐就不想了,不是不愿想,而是不敢想。
因为,她总会忍不住想杨梦一现在过得怎么样,会想她是不是早已有新人在侧,一个比自己更好的、从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毕竟像杨梦一这样好的人,无论跟谁在一起,都会很幸福吧。
但理性和感性大多时候相斥,罗颂的行为和想法经常打架。
她不想再思及杨梦一,却又苦苦维持周围与她相关的一切。
罗颂觉得自己像一次性生殖鲑鱼,生命在一场堪称圆满的高潮后衰败,最终湮灭。
只是毁灭瞬间的疼痛会在随后至今的日子里不断重现,如浪潮袭岸,反复冲刷。
胶片机里还没拍完的那卷胶卷,便是其中一浪。
她们同居后,朝夕相处,日日都能见面,胶片机渐渐只在值得纪念的日子和约会里才被派上用场。
三十六张胶卷,杨梦一离开时,还剩十一张,但罗颂直接按下了倒片按钮,将胶卷送去洗了。
冲印店的人很快给她发来了压缩包,但她拖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点开。
二十五张照片不多,但跨度很大,由她们从京城回来到杨梦一离开,将近一年的时间。
罗颂一张张滑过去,看得很慢,像是跟着相片重历彼时时光,又像是在分辨两张笑脸上隐隐可见的郁色。
原来在那样早的时候,愁闷就已经终日笼罩着她们了吗,罗颂再回想,却有些记不清了,也因此,又在自己的罪状上添了一笔。
她用杨梦一送的照片打印机将它们都洗了出来,只是没钉到毛毡板上,反而塞到了抽屉深处,之后也再没拿出来过。
有一年国庆,沉寂已久的宿舍群突然有新消息弹出,是刘诗淇说她要和丈夫霍伟一同来祁平故地重游,问大家有没有空聚一聚。
罗颂和刘京溪本就在祁平,自然应好,李玲娇最爱热闹,也不愿放过这难得的重聚机会,竟特地从老家搭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前来相见。
旧日室友再相聚,其实也不过是一块吃顿饭,聊聊天而已。
刘京溪仍在进修,李玲娇在自家公司里上班,而刘诗淇在老家的法院做书记员。
大概是圈子不相交,即便已经踏入社会好几年,几人交流间也没有什么客套虚伪的恶气,只说说笑笑。
她们也知道罗颂在祁和律所好几年了,因此最爱追问她在法庭上遇到老同学的趣事。
这样的事情不少,比起老同学坐在工作人员位置上,更尴尬的是发现熟人是对方的律师,然而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毕竟祁平不大,总能遇着。
罗颂不扫兴,循着记忆一一说出,狠狠满足了她们的好奇心。
聊到最后,向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小八卦精李玲娇抓着机会朝罗颂挤眉弄眼,又问了一句“嫂子呢”。
尽管已经做足会被问及杨梦一的心理准备,但那一瞬间罗颂还是控不住地微微一滞,随即笑笑,没有说话。
李玲娇大抵还想问,但刘诗淇拉住了她,她虽面带不甘,但也没那样没眼力见地继续叨念,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而在这之前,罗颂自己也没想到,原来即使隔了这么久,要她再亲口承认她们的离散,依然是件难之又难的事。
第203章 余波特辑里罗颂最后的专场
大海奔流不息, 浪涌不止,罗颂永远无法预测下一场剜心悲事的来临。
罗颂每周都会抽出时间给屋子做下清洁,规模视闲忙情况而定。
在一个很寻常的周日, 她心血来潮搞了场大扫除,从地板到墙面、大件家电到小物件, 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也因此, 当她手滑不小心将麦色的咖啡壶摔碎在地时, 怔忪的几秒内回闪最多的情绪是后悔,恨两个小时前的自己的一时兴起。
其实那套手冲壶闲置很久了, 在实际功能上, 一句“可有可无”就能概括一切。
当初兴致勃勃从两千多公里外的京城背回来, 但杨梦一也只维持了两个礼拜的热情,随后认清了两点,一是她没有做咖啡的天赋,二是咖啡没有茶好喝。
自此以后, 它就成了家中的摆件,一直放在展示架上, 倒也算赏心悦目。
罗颂也从未启用过它, 日常喝咖啡也多靠外卖软件,但那一刻,莫大的惊慌依旧铺天盖地袭来,淹没了她。
她很难得会抛弃理性做些什么,可下一周周末,她却不管不顾地跑去了京城。
时隔太久, 罗颂已经不记得那陶瓷店的具体地址了, 只依稀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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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巷道的名字。
她艰难地挖掘记忆中的零星碎片,在那条不长却蜿蜒的胡同里挨家挨户找去。
那天天很热, 阳光炽烈,灼得她头昏眼花,但这都比不上苦寻无果的颓丧。
白云苍狗,野马尘埃,在不知第几回往返于胡同中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家店大概已经倒闭了。
罗颂终于停住脚,定立于路中央,身旁是川流的嬉笑着的游客,他们脸上挂着和曾经的她们一样的快意。
而她呆站着,像一条孤零零的败家之犬。
灰败之色蒙住她的脸,那徒劳无助的样子,和多年前苦苦寻找销声匿迹的爱人一模一样。
但回到祁平后,罗颂依然将所有戚戚消沉都收拢得彻底,只有展示柜上永远空了一块。
生活的车轮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罗颂也不例外。
周一,罗颂换上西装,准时出现在律所里,开始新一周的工作。
但那么多年下来,其实她有时候都不确定自己对这个职业还有没有热爱。
越往深处走,她见到的腌臜越多,身不由己、假笑逢迎的时候也越多。
但无论喜爱与否,她很清楚自己需要这份工作。
除了丰厚的报酬以外,大量的满溢的繁杂的工作能让她从蓬乱的心绪中抽离,填满她生活的空白。
罗颂不习惯假手于人,再微末的细节都喜欢自己一点点臻于完善。
撰写文书和检索报告、整理证据、做委托材料等细碎零散的活穿插在各种接待沟通工作中,大多数时候几个案件并行,她像一列疾行的列车,车轮和钢轨磨得发烫,却只容许自己在站点停靠的短短两分钟内小小地喘口气。
她工作量大,却比旁人完成得更快,甚至更好,相熟的同侪总爱打趣说罗律已经将睡眠进化掉了。
但这调侃其实歪打正着挨到了边。
失眠成了她的后遗症,但罗颂也说不清究竟是那场隔代对抗的后遗症还是分手的后遗症,不过也不重要了。
她不喜欢失眠,阒寂与夜色都是情绪的催化剂,所以在睡不着的夜晚,她都将自己扔到电脑前。
但失眠不等于不困,若是恰好遇上棘手的活,罗颂会就着尼古丁强打精神、整理思路。
可在这种时候,她却更会突兀地想起杨梦一,想她要是知道自己在房子里抽烟,应该会很生气吧。
罗颂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对方瘪成苦瓜的脸,那双溜圆的眼睛即使含着怒意肯定也会亮得让人心喜。
在这样的想象中,她总会恍惚地立马将烟头摁进烟灰缸中,但按下去的时候,却像烫在了她心上。
于是下一秒,幻想便被挥散了。
想与不想、念与不念、爱与不爱,只要另一端系着的是杨梦一,罗颂就永远无法想明白。
恨吗?或许有过,但太微弱了,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恨她。
爱吗?还爱着吧,只是再无力回天,她便也认了。
想到最后,罗颂只会盼她一切都好,平安幸福。
互相吸引的两人,定然在灵魂上是有某种共鸣的。
杨梦一在某些方面跟罗颂惊人地相似。
她也始终相信,罗颂这样好的人,跟谁在一起都会很幸福。
但其实,她们好像都没成为对方祈愿中那样幸福的人。
第204章 梦一的德国生活
从小县城到大都市, 从学校到公司,从乌烟瘴气到声色犬马再到寻常有序,杨梦一自诩算是软泥一块, 怎样嶙峋怪异的恶劣环境都能咬着牙适应,但德国还是让她啃得艰辛。
尽管出发之前已经看了不少攻略, 也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实实在在地生活于这片异土之上, 她依旧很不习惯,像穿着不合脚的怪鞋, 那鞋一日一个形状, 今日挤明日松, 总不得劲。
即便是未出国时,杨梦一也从没认为外国的月亮会更圆。
而在德五年,杨梦一仍然没能完全适应他乡的生活方式与气候。
生活中大小事都要预约,没有预约几乎寸步难行, 初到时,她就因为没有这个习惯而数次跑空, 吃多了教训才硬生生记住。
她畏寒, 也不喜欢黑暗,可德国冬季漫长,一年里有长达半年的低日照阴霾天,目之所及阴沉沉一片,总让她想起乌长的凛冬。
但好在,分公司的驻地位于杜塞, 可以说是德国华人最多的城市了, 相应兴起了大量的中餐馆,亚洲超市里甚至还能买到熟食。
杨梦一德语说得不错, 但能在异国他乡用母语跟人交流,竟也让她感到某种温暖的慰藉。
不过,在日常生活和工作环境里,她还是能感受到隐晦的歧视,但不影响工作,她倒也懒得计较,总归也算人在屋檐下。
平心而论,杨梦一在这里的人际关系或许是有史以来最平和简单的,没有鄙夷与冷眼,没有孤立和霸凌。
同事就是同事,邻居只是邻居,同胞倒是想拉着她一起玩,但杨梦一参与过几次团体活动后,也意识到自己或许更喜欢独处。
其实那些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足以让她在这如鱼得水,但杨梦一却不愿曲意逢迎。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那梦一样的四年宠坏了、养叼了,那时候无论她是什么样的,都总有一个人对她无限包容。
杨梦一倒也不觉得现在独来独往有什么不好,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孤独。
因为生命中曾有过繁花似锦的热闹时分,所以如今生命回归本色了,就显得格外凋蔽荒芜。
她刚来没多久,在当地生活有些年头的过来人就曾建议她,多多关注移民政策,若运转得当,第四年大概就能申请永居了。
杨梦一当时只笑说再看吧。
但伍老师在知道她如今人在德国后,也曾认真与她谈论过这件事。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借此机会留在德国是最好的结果,也都觉得她最后必定会留在德国,只她一人依旧含糊其辞。
伍老师也没有必要劝动她的意思,见她似有自己打算,很快便换了话题。
伍老师不知前因后果,只纯粹地高兴着,欣慰于杨梦一真的奔往更远阔的世界,去拓展人生的边界。
她从记忆中刨出德国相关的闪光点,向她推荐一个又一个值得玩值得看的地方,不过说到最后,还不忘给自己贴个免责声明,说她可不确定故景犹存。
后来杨梦一循着她的推荐列表一个个找去,惊喜地发现它们十之七八仍在,这也是德国的优点之一,时间在这尤其舒展缓和,时移世易在这都得减速。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但也是通过这次联系,杨梦一才知晓为什么伍老师这些年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谈起出国的事。
在大二谣言四起时,遵照程序,伍老师在与她谈话前先联系了她的家长,想着了解她家中情况。
而杨梦一在入学时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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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联系人,是赵老师。
赵红敏在伍老师说完近来学院里的非议后,沉默良久,最终将杨梦一家的情况一一道出。
她甚至没有刻意渲染其中悲情色彩,只照着事实平铺直叙,就足够让电话另一端的人也陷入沉默。
正因如此,伍老师才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对她多加照拂,她知道能咬着牙救自己于水火中的人,绝不会如风言风语里说的那样不堪。
而杨梦一也的确没有让她失望。
那天,杨梦一和伍老师聊了很久,挂断电话时手机已然发烫,但她的心却比手里的那点温度更暖更热。
苦难不值* 得讴歌,灰暗中的光亮才应该被歌颂。
她想,她其实还是很幸运的,一路走来,原来有那么多隐蔽的善意曾降落于她的生命中。
伍老师的这通电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湖面砸起圈圈涟漪,但杨梦一的生活很快又重归平静。
和国内角斗场一样卷生卷死的职场氛围不同,在德国工作几乎没有什么压力,没有加班,假期也多。
秩序仿佛刻在德国人骨子里,跟这样的人共事是轻松的。
上班压力不大,下班回家独处,偶尔外出游玩,总体来说,杨梦一的生活很安稳,平和到可称无趣的程度,像一潭温度适宜、热气氤氲的泉水,将人泡得懒洋洋的。
有时杨梦一透过缭绕热气回望从前的生活,恍惚觉得遥远得仿若前世,可下一秒,又觉得近得如同昨日。
有些早晨,她从床上醒来时,笼罩一室的极致安静会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落在人生的那个阶段。
最晃神的时候,她总以为下一秒,一双有力的长臂就会将自己拢进怀里。
等她完全清醒,拾掇好一切踏出家门,目之所望与前尘印象泾渭分明。
晃神的那几分钟里的种种,比梦更难实现。
第205章 梦一专场
思念如同非牛顿流体, 你越用力想,它便越发坚硬,成为思绪绕不过的挡路石, 可若人松了劲儿,却又会一整个沉入其中。
杨梦一很想念罗颂, 她从不掩饰这一点。
那枚陪着她一同来到德国的琉璃窗花冰箱贴, 被她用胶带粘在了窗户上。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总会有一束七彩光华直直投在地上,凝神能瞧见尘埃在光束中柔柔飘动。
杨梦一若恰好在屋里, 会忍不住盯着看, 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无数记忆如微尘一样在她脑海中浮沉。
她从不强行将神思从往昔中拉回,她喜欢甚至珍惜这样的时刻。
初到德国的那段日子里,杨梦一常去逛超市,一是出于需要, 二是因为喜欢。
她热衷于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在超市里闲逛,慢悠悠地一栏接一栏踱步而过, 碰上新奇的喜欢的玩意儿就拿在手上细细看。
德国的日化用品是出了名的平价好用, 杨梦一常去DM日化超市,私底下将它看作自己的“大人乐园”。
大概是因为人生的一半时间里,污浊都如附骨之蛆,所以在逃离后,她比旁人更在意环境的干净整洁。
少女时期,尽管她已经学会屏蔽外界大多数恶意, 但那些赤祼的嫌恶的目光落在身上时, 她依旧会希望自己的身上能少几处污黑的顽垢,虽然她也清楚, 这并不是他们攻讦自己的主要原因。
可堂堂正正且干干净净地做人,还是成了她的某种执念。
从前在祁平时,都是她负责挑选各类洗护用品,从基础的清洁力,到细枝末节处的味道,她都严苛地一一比较,最后才会郑重地往购物车里放下一两件商品。
罗颂那会儿总说她身上有花香味,甚至能煞有介事地精准说出那花的名字是夜来香,可她怎么闻,都觉得不过是洗衣液残留的普通香气,因而嗔怪地说她乱扯。
但她自己倒又无比确定罗颂身上有某种树木的气味,像在阳光下摇曳的枝叶,晃动间漾出的清爽与干燥的草本味道,被罗颂的体温一烘,就更显得缠绵温暖。
杨梦一沉迷于她身上的味道,但从不挂在嘴上,只是瞅准机会就往人身上扑,偶尔路过坐在桌子前的罗颂时,还更肆无忌惮地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背,将脸埋在她的颈弯处深深闻嗅。
罗颂不知所以,只当她在玩,跟着眯眼笑,等她玩够了,才侧过头与她交换一个深吻。